我的辣椒情结

周仁斌

2026年1月6日，天光清亮如洗，我与夫人贺梅花并肩步入莲花县南岭乡墟场与超市买菜。辣椒又涨了价，久未沾辣，舌根泛起一层淡而无味的薄霜，连米饭都嚼得失重。本只欲随手拾几枚鲜红脆亮的回家爆炒，不料甫一踏进“华莲超市”，心便被价签刺得一颤——那抹灼灼红艳，赫然标着23.98元一斤，竟比五花肉还贵出一截。辣，尚未入口，已先在账本上灼出印痕。

我们接连走进两家超市，货架上辣椒琳琅满目：红的似火，青的如玉，弯的带风骨，直的显筋节，泡的沉郁，鲜的跳脱……可越看越觉寒凉。稍上品的线椒、泡椒，十元出头；最水灵饱满的红线椒，竟攀至二十多元一斤。我默然伫立，目光胶着于那串数字，喉头微哽。夫人轻叹：“如今吃辣，不是嚼菜，是嚼一段回不去的光阴。”

超市人潮如织：年轻人举着红椒自拍发圈，银发老人俯身细辨价签，稚子踮脚指问：“妈妈，这个红的是不是最辣的？”我莞尔，却未应声。辣椒还是那株辣椒，可它的根，早已从泥土悄然移栽至人心深处——辣，是味觉的乡愁，解不了，也舍不得解。

转身折向南岭农贸。人声鼎沸，电动车横斜停满“南岭农贸”招牌之下，摊前堆叠着青的、红的、干的、粉的辣椒，一筐筐、一箱箱，蒸腾着泥土与晨露的热气。可价格依旧绷紧如弦——鲜青椒最低18元，贵者直逼24元。我们静立片刻，终挑了两斤青翠欲滴、梗上犹带露珠的，付了四十整。夫人提袋缓行，风拂发梢，轻声道：“这哪是买菜，是买一份不被价格劫持的踏实。”

前些日子，夫人炒菜刻意避辣。蒜蓉虾端上桌，鲜是鲜极，却似魂魄出窍；红烧肉油润丰腴，嚼着却寡淡如纸。饭桌静得能听见米粒坠碗的轻响，连筷尖碰瓷的脆音，都空落落悬在空气里。后来她索性将那盘无辣的蒜蓉虾拍照发来，配文：“虾在，辣不在；胃在，味不在。”

我点开她微信发来的卡通熊猫图——蓝眼泪汪汪，手捧一把青翠绿菜，底下一行小字：“我现在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我笑出声，眼底却泛起微潮。原来辣从来不是佐料，是日子的底色；没了它，再丰盛的席面，也像一盏未点亮的灯，空有轮廓，不见光焰。

逛罢墟场与超市，我真动了土。八千元，不算阔绰，亦非寒微，尽数倾于自家楼顶——十三个青灰瓷砖菜池在一周内顺利完工，整整齐齐列成方阵，如一排蓄势待发的小兵。新泥松软，微香沁人。那日清晨七点五十三分，天色微阴，风带凉意，我立于池畔拍下一张照片，未发圈，只存入相册，标题静默而灼热：“辣的起点”。

种子自淘宝寻来，两样：樟树港与本地优选线椒。黄澄澄的小颗粒，静卧于木纹桌面，像一捧凝固的阳光，也像一粒粒未拆封的诺言。我忙着浸种、催芽、育苗，连保温灯的温度都反复调试三回。半个月过去，育苗盘中钻出了第一对嫩芽，我蹲身凝望十分钟——那点绿，纤弱却执拗，顶开薄土，笔直朝光伸展，仿佛在说：辣，正在破土。

如今苗已齐整，黑盘中株株挺立，叶色鲜亮如釉，茎秆青韧似弦。有几株悄然拔节，叶缘浮起浅浅紫晕，宛如初春羞怯的唇色。我每日早晚浇水，顺手掐去两片老叶，动作轻缓，唯恐惊扰一个正在拔节的梦。

其实我并非初试农事。早些年，我曾在本县秦忆蔬菜基地随山东的张师傅学艺。他蹲在田埂上，掰开一株辣椒，掌心托着青翠果实，沉声道：“辣不辣，不在种，而在心气儿——你信它能红，它就红给你看。”我信了。那年我种的辣椒，挂果密、色泽亮，连收购商都提前将压金打给樊晚庭老板。辣，原是心火所焙，信则成真。

前两日路过老萍巷莲花血鸭店，木门敞着，灶火正旺，山茶油在铁锅里翻涌如金浪，辣椒段“滋啦”一声跃入热油，刹那爆开浓烈辛香，直冲街心，撞得人眼眶发热。老板见我驻足，朗声笑唤：“来碗血鸭？不辣，不收钱！”我快步而入——那一口热辣鲜香，是土地长出来的，更是日子熬出来的，是舌尖的归途，亦是心尖的锚点。

归家路上，夫人忽然侧过脸，眼里映着夕照：“等你楼顶的辣椒红了，我再给你炒一盘‘血鸭版青椒肉丝’。”我笑着点头。其实我懂，她要的何止一盘菜？她要的是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是辣椒由青转红时，日子也由沉寂转为滚烫的笃定。

辣，从来不是舌尖的刺激，是心尖不灭的火种。贵也好，难也罢，只要还愿为一口辣动土、浸种、守苗、等红，这人间烟火，就永远滚烫，这辣椒之情结，便永远——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