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聂冷古寺

义

这是我自驾第二次格聂之行了，车轮轻碾过南线的碎石与微雨浸润的柏油，山势渐陡，云雾低垂，像一条未系紧的灰白腰带，缠在格聂的腰际。路左蓝栏如一道冷静的界线，隔开深渊与我——而我，正驶向冷古寺的方向。

远远望去，我看到了冷古寺……不是突然闯入视野的突兀，而是云雾缓缓退开一道缝隙，它就那样静在那里，黄墙低伏于山脚，像一粒被山风磨亮的旧铜扣，扣住了整条雪峰峡谷的呼吸。

它不张扬，却自有分量。金顶在阴云下并不刺眼，反而沉着，像被岁月反复擦拭过的铜镜，映着天光也映着山影。寺前草色青青，一池浅水浮着云影，几棵树影斜斜地落进去，仿佛连时间也在此处放慢了脚步。

正值六月下旬，草甸如打翻的调色盘：金露梅、银莲花、紫菀……细碎的花在风里点头，不争不抢，只把整片山谷托举成一首无声的偈子。我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朵小黄花，它颤了颤，又挺直——原来虔诚，也可以这样柔软。

花海尽头，那座藏式寺庙静静伫立，金顶在云隙漏下的光里忽然一亮，像有人轻轻叩响了铜锣。花与寺，一低一高，一繁一简，却奇异地互为注脚：自然在生长，信仰在安住，彼此不打扰，却都活得笃定。

一位红袍僧人正穿过花间小径，步履不疾不徐。他身后停着几辆越野车，车顶行李架上还绑着帐篷和锅具——现代与古老在此交汇，却无违和。他没回头，只是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页翻动的经文。

寺前青烟袅袅升起，不知是煨桑，还是刚敲过铜锣后的余韵。黄墙红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几块山石卧在花丛边，仿佛也听懂了经声，默然盘坐。

牌楼巍然，彩绘未褪色，门楣上藏文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我站在檐下抬头，看见一位戴红帽子的游客正踮脚拍照，快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而身后，山峦始终沉默，云雾来去自如——它见过三百多年的晨钟暮鼓，也见过我们这一瞬的驻足。

黄墙围起一方静土，白点如星子洒在墙上，是藏地特有的吉祥符号。墙内钟声未响，墙外风过林梢。我靠在墙边，看云影一寸寸漫过山脊，忽然明白：所谓圣地，并非高不可攀，而是低到能听见草叶拔节，高到足以托住整片云。

老寺藏在山谷褶皱里，新寺的轮廓尚在山色中若隐若现。听说寺中有母鹿角、反转海螺、“格聂之心”奇石，还有盛唐木雕的十一面观音——它们不陈列于玻璃柜中，而沉在时光的河床底部，只待有心人俯身，听见一声回响。

石板路通向寺门，两旁草坪齐整，像被谁用尺子量过。远处山影沉沉，近处一朵蒲公英飘过我的肩头，落向寺门半开的缝隙里。1986年它重开山门，2021年通了直连道路——可真正通往冷古寺的路，从来不在地图上，而在每一次放慢车速、屏息凝望的瞬间。

铜锣悬在半空，纹路深如掌纹，中心圆钮泛着幽光。它不单是法器，更是山野的共鸣箱——风来则鸣，云聚则沉，人至则静。我伸手欲触，又收回。有些声音，本就不该由我来启动。

两位喇嘛坐在木台之上，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们低垂的眼睑。铜锣悬于头顶，山峦静立身后。他们念的经文，我听不懂；可那节奏，却与山风、鸟鸣、溪流同频——原来古老与当下，从来不是对立，只是同一支歌的不同声部。

一位僧人独坐红亭，背影单薄，却如钉入山色的一枚朱砂印。铜锣悬于其上，山云奔涌于其下。他不动，不念，只是坐着——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修行，未必是翻动经卷，有时，只是把整个自己，站成山与寺之间的一道桥。

一排白塔沿坡而立，塔尖指向云雾深处。它们与冷古寺遥遥相望，不说话，却像彼此最老的邻居。经幡在风里翻飞，红、蓝、白、绿、黄——五色是风的语言，也是山的语言，更是人心底未曾说出的那句：我在。

牛群散在坡上，低头啃食青草，尾巴偶尔一甩，赶走一只飞虫。牧人坐在石上，手边放着酥油茶壶，目光懒懒地追着云走。这里没有“打卡”，没有“出片”，只有牛嚼草的声音，和山在呼吸。

山高云深，寺小人静。湿地泛着微光，牛影倒映其中，远处帐篷如几粒白籽撒在绿绒上。我坐在草地上，没拍照，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云如何爬上山脊，看光如何滑下金顶，看一座寺，如何用三百三十年的光阴，把一座山，慢慢念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