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东天长年味里的文化根脉

自由驰骋

<p class="ql-block">  春节的脚步渐近,案头摊开老舍先生的《北京的春节》,字里行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些文字,勾起了我对四五十年前,江淮之间皖东小城天长农村过年光景的追忆。那片浸润着吴风楚韵的土地上,过年的习俗携着独有的乡土温情,从腊月杀年猪的喧闹,到正月十五元宵的欢腾,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传统的印记,藏着最纯粹的儿时年味,更连着皖东人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年,是从腊月中旬杀年猪开始的,实打实的热闹,庄重如一场庆贺丰收、迎接新生的仪式。家家户户多半养猪,选个晴好日子,邻里乡亲互相帮衬,将养了一年的肥猪从圈里牵出。嘹亮的嚎叫声划破村庄的宁静,非但不显嘈杂,反倒擂响了年的鼓点。男人们沉稳地按住猪身,屠夫眼明手快,白花花的油脂、鲜润的猪肉便被利落分解;女主人早已备好滚水,协助烫毛刮洗,忙中有序。孩子们挤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案板上的猪血,盼着一碗热气蒸腾的鲜汤。主人家总会慷慨地割下新鲜五花与排骨,分赠帮忙的乡邻,再炖上满满一大锅猪肉白菜。院子里肉香四溢,那是腊月特有的、醇厚如酒的滋味,预告着年,真的近了。</p><p class="ql-block"> 腊月里的忙碌,总循着古训。“君三民四送灶王”,官家腊月二十三,百姓腊月二十四。我家恪守着民间的规矩。那天黄昏,母亲将灶台擦拭得光可鉴人,父亲摆上自家蒸的发糕与一碗清水,点燃香烛,对着灶君画像躬身祭拜,口中轻念:“灶王老爷上西天,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祭拜完毕,旧的画像被郑重揭下焚化,送神上天述职,待除夕夜再贴新像,迎他回宫,守护一家灶火常暖。</p><p class="ql-block"> 送灶之后,年的节奏愈发紧凑。一边是“掸尘”,长杆绑着扫帚,清除梁间积尘,窗玻璃擦得透亮,再贴上母亲手剪的鲜红窗花,清寒的冬日院落顿时明媚起来。另一边,则是筹备蒸包子、蒸龙糕,这是皖东人家过年不可或缺的胃与心的寄托。当炊烟在厨房上空升起连绵的白幡,“蒸年食”的高潮便到了。屋里终日白汽弥漫,面粉的甜香浓郁得化不开。母亲系着围裙,揉面、调馅、擀皮,动作行云流水。我们这群孩子围着她,踮脚争着要学,捏出的包子却总歪歪扭扭,馅料外露。母亲从不恼,只笑着补救,手把手教我们捏出匀称的褶子。龙糕则是用发好的糯米粉一勺勺舀入蒸笼,出笼时软糯莹润,印着纱布的经纬,寓意“步步高升”。刚出笼的包子和龙糕烫手,我们却急不可耐地捧起,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直抵心窝,那份简单的贪嘴的快乐,成了童年年味最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腊月将尽,年意更浓。爷爷是村里的老塾师,写得一手好字。年三十清晨,我家堂屋总是格外热闹,乡亲们陆续登门,手里握着红纸与墨汁,客气地递上一包“大前门”,请爷爷写春联。爷爷欣然应允,凝神提笔,挥毫间,一副副满载吉庆的联语便在红纸上鲜活起来。他写得从容,笔笔工稳,一边还与乡亲聊着家常,满屋氤氲着墨香与融融的人情。</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孩偶尔溜进来,趴在桌角,捡些边角料,学着握笔涂画,弄得满手乌黑,字迹如蚯蚓。爷爷只是含笑看看,偶尔纠正我们的握笔姿势。春联各有归处:大门二门贴长联,厨房、猪圈、鸡舍、橱柜则贴专属的短句:“六畜兴旺”、“鸡生双黄”、“黄金万两”……方寸红纸,贴上去的是对烟火日子最质朴的祈愿。与此同时,供销社前排起长队,父亲捏着攒了一年的票证,换回白面与稀罕的糖果。那包水果糖是我们的瑰宝,糖纸要展平夹进书本,含在嘴里的甜,能久久地漾在心头。男孩子们则心心念念着父亲筐里的鞭炮,盼着守岁夜的酣畅淋漓。</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年三十,常与大雪同行。一夜之间,村庄裹上厚厚的银装,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凛冽,却冻不住心底蒸腾的热望。天未亮透,父亲便起身准备“敬土地”。我总软磨硬缠要跟去。他拗不过,为我裹紧棉袄,一手提篮(里面装着腌晒过的猪头、猪脚、猪尾和香烛鞭炮),一手牵我,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行。土地庙简朴,仅是一口倒扣的水缸。父亲虔诚地点香、举过头顶、插入香炉,然后拉我一同跪下,恭恭敬敬磕三个头。那一刻,清冽的空气混合着香火味,庄重的仪式感悄然渗入心田。磕罢头,鞭炮声炸响,惊落枝头积雪,既是禀告神明,也似驱散一切晦暗。归家后,父亲立刻用大锅烀猪头,同时煮上风鸡、咸肝和染得红亮亮的“元宝蛋”。这些,都将成为中午家祭与晚上团圆饭的供品与佳肴,仿佛土地的赐福,就此融入了家常滋味。</p><p class="ql-block"> 除夕的忙碌环环相扣。父亲带我去牛栏,给劳碌一年的老水牛端上一碗香豆,口中念念有词:“打一千,骂一万,三十晚上给你一碗饭……”那是庄稼人对无言伙伴最深的感激。母亲在厨房张罗守岁酒,拿手的“十香菜”清爽解腻,与腊肉咸鱼年猪肉的浓香交织,弥漫整个院落。午间的家祭简而庄重,祖先像前摆上“三牲”,父亲率全家磕头,告慰先人,祈福未来。</p><p class="ql-block"> 待到傍晚,最隆重的家祭敬祖先正式开场。全家净手,父亲在堂屋上香,摆好八仙桌与长凳。母亲盛出七碗饭,其中一碗是“添饭碗”。我们小心端饭上桌,按古礼摆好十一双竹筷,再奉上鱼(年年有余)、豆腐、猪头肉、发糕等供品。烛火摇红,满室肃穆。父亲率先躬身叩首,低声禀告一年光景,祈求祖先庇佑。我们依序跪拜,动作稚拙却无比虔诚。焚化纸钱时,青烟袅袅,仿佛进行着一场穿越时空的静默对话。</p><p class="ql-block"> 家祭礼成,父亲又带上我们,踏着残雪暮色,前往庄子北面肖家坝水库边的祖坟。年三十上坟,是延续缅怀、祈求冥福的老规矩。坟前,父亲再次点香、摆供、烧纸、诉说。我们跟着磕头,寒意中的这份恭敬,是对血脉根源最直接的体认。归途是欢快的插曲。那时尚无禁烧令,我们缠着父亲,在空旷处点燃田埂的枯草。小小的火苗在寒风中舞蹈,映红笑脸,也驱散了凛冽。父亲一边教我们“打火道”以防蔓延,一边纵容着我们的雀跃。火光噼啪,笑语声声,冬夜被烘烤得温暖而明亮。</p><p class="ql-block"> 回家贴好门封,团圆饭终于开席。满桌佳肴中,母亲包的包子里藏着一枚硬币,谁吃到,便是来年的幸运儿。饭后,母亲搓元宵,我们用热水烫脚,“三十晚上洗洗脚,来年灾祸全跑掉”。男孩们最盼的,是父亲分发的散鞭炮,用一支线香点燃,变着花样地炸响盆底、树洞或冰缝,惊呼与欢笑汇成除夕夜最活泼的乐章。</p><p class="ql-block"> 枕下压着母亲悄悄放好的压岁钱,床头摆着大糕、枣子、花生。在“吃大糕,步步高”的念叨里,全家围灯守岁,剥着花生,听着老故事,直到子夜鞭炮声震天响起,旧年在轰鸣中退场,新年在硝烟味里降临。</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在摸压岁钱的窃喜中醒来。开口第一句必是吉祥话。穿上盼了一整年的新衣新鞋,跟着父母给长辈磕头拜年,收获满兜的糖果与疼爱。再走家串户,东家抓把花生,西家塞块糖,朴实的人情在“新年好”的问候中流淌。</p><p class="ql-block"> 年初二、初三,常逢立春。父亲在东北角敬香迎春,祈求风调雨顺。日头升高,村里的花船便热闹登场。彩纸竹篾扎成的船,由“船娘子”与“艄公”引着,伴着锣鼓唢呐,挨户拜年。“艄公”即兴编唱的吉祥话,总能逗出满堂彩与主家欢快的鞭炮。孩子们追着花船跑,整个村子都浸泡在欢腾的声浪里。</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四“试灯”,是为元宵暖场。村头晒谷场搭起灯棚,挂满各家手扎的花灯:兔子、荷花、狮子……文艺队预演花船舞狮,锣鼓提前敲响,将全村人的期待缓缓烘热。</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元宵节,是年俗华丽的收官。清晨一碗母亲手搓的、裹着白糖的芝麻元宵,寓意圆圆满满。夜幕降临,灯棚华彩齐放,灯光映亮每一张笑脸。猜灯谜、舞狮子、玩花船,锣鼓欢腾,笑语喧天,将年味推向最后的高潮,也为这趟漫长的年俗之旅画上一个光亮而圆满的句号。</p><p class="ql-block"> 而今,四五十年过去,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印刷精美的春联取代了手写的虔敬,酒店的年夜饭省却了灶前的忙碌,屏幕上的祝福跨越了山河,也疏淡了叩门的温度。杀年猪的喧腾、搭灯棚的热闹、手搓元宵的专注,乃至试灯的那份郑重期待,都渐渐 fade out,成了记忆里泛黄的画片。超市冰柜里的速冻元宵,似乎总少了那缕手工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重读《北京的春节》,再忆天长年俗,忽然彻悟:年味从来不是物质的丰盛,而是精神的仪式。它藏在代代相传的规矩里,藏在对祖先的缅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中。杀年猪是收获的礼赞,敬土地是根脉的认同,家祭是血脉的追远,玩花船是社群的笑语,试灯闹元宵是对团圆与光明的集体欢庆。这些习俗,像一条条无形的纽带,将个人、家庭与脚下这片土地紧紧缠绕,承载着皖东人敬天法祖、勤勉乐观的处世哲学。</p><p class="ql-block"> 时代浩荡向前,形式必然更迭。我们无需、也无法复刻往昔的一切。但我们可以选择,在便捷之外,重拾一点“慢”的仪式:与家人共同书写一副春联,亲手做一盘“十香菜”,或在元宵节扎一盏简单的小灯。让这些细微的践行,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的舟筏。</p><p class="ql-block"> 春节,是中国人最深沉的文化时钟。皖东的年味,便是这时钟在这片土地上悠长的回响。时光改变了它的表象,却难以磨蚀其内核。愿我们都能在喧哗的现代生活中,悉心守护这份来自乡土的文化记忆,让那些古老习俗里蕴藏的智慧与温情,如潜流不息的地下水,始终滋养着我们向前奔流的生命。让年的味道,在变迁中传承,在传承中永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