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孽镜台

永远平安

小城的惬意是靠着牌桌的娱乐来填充的。日复一日，日子便显得有些疲惫，于是想起自己曾是读书人，本来是可以通过阅读几页书来升华一下平凡生活的。

我在卧室书架的尘埃里刨出一摞书，线装的《老残游记》格外醒目。吃完晚饭，坐在被窝里，便在台灯下昏昏欲睡地读这《老残游记》。读不多久，竟于灯下见一老翁，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铁锈色的悲哀。这老翁不是别个，正是那"以哭泣为饮食"的刘鹗（刘鹗：1857年10月18日—1909年8月23日，字铁云，号老残，清末小说家，《老残游记》作者）。他排开满纸的"清官之恶"，从残破的宣纸里探出头来，向我冷笑道："嘿嘿，看客又来了。"

我向来以为游记不过是些山水虫豸的记录，不料这老残的游历，竟游出了个"吃人"的筵席。那玉贤刚弼之流，何尝不是戴着红顶子的豺狼，却偏生要扮作青天大老爷，将活人的血肉，喂给那饕餮的礼教。老残袖着手看，我也袖着手看，看那些"清官"如何用道德的铁钳，将人的魂灵一片片撕下来蘸着酱吃。

书中桃花山一段尤奇。那虎吼龙吟的侠女玙姑，分明是照着《水浒传》里孙二娘的模样剪出来的纸人，却偏要她谈什么"三教合一"。这倒让我想起川剧戏台上的花旦，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嘴里唱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把看客的铜钱直往裤裆里塞。刘铁云大约也觉察了这滑稽，便教那玙姑突然使起双刀来——道德终究不如刀光痛快。

最可怖的是那黄河结冰的描写。活人站在冰上看死人，死人躺在冰下看活人，彼此都作展览。这哪里是游记？分明是阎罗殿前的"孽镜台"。老残自谓要"补天"，可补来补去，不过是在这镜面上多哈了几口气，教那些扭曲的影子愈发模糊些罢了。

申子平夜访刘仁甫一节，满纸都是"经济文章"，连篇鬼话。那满腹经纶的酸秀才献给庸官的"治河策"，活脱是给僵尸敷粉的方子。后来有人在京师图书馆的故纸堆里，果然翻到刘鹗呈给李鸿章的河工条陈，字里行间都爬满了"以工代赈"的虱子。原来老残摇着串铃走江湖时，怀里也还揣着一本《致富奇书》呢。

忽听得窗外有呜呜的声响，像是串铃在响。推开窗看时，只见一个背影，穿着件油渍斑斑的青布长衫，正摇摇晃晃向野坟场走去。那串铃的铜舌上，分明还沾着大明湖里捞出来的血丝呢。

"老残！"我大声喊道。那影子也不回头，只从破袖子里甩出本残书，书页哗啦啦散在夜风里。拾起一瞧，每片纸上都写着"救世"二字，翻到背面——却满本都透着"吃人"二字。

我这才明白，那桃花山上的月色，原不过是涂在骷髅面上的铅粉；玙姑的玄论，也不过是缚在刀柄上的红绸。而老残的眼泪，早被晒成了盐，撒在这片板结的土地上，再也腌不出新鲜的痛苦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那书里的老残忽然对我挤挤眼睛："先生看够了么？"不及回答，整部《老残游记》便在我手中化作一捧黑灰，其中竟夹杂着几片未曾烧尽的指甲盖。

我惊出一身冷汗，愣愣神，发现自已尚在床上，被窝暖暖的，书还在手上，只是老残没了影踪。

窗外浩口河金御园的夜，繁华中是带着一丝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