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9）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9） 作者：吴晨 第十章 红姐战敌寇丹血渲染骆驼山骆禾助志士斗胆奔波钢铁场 第二节糖瓜封嘴 夜幕降临，各家各户庭院中烟气罡罡，都在堂而皇之整着事儿——请下来灶王爷，用糖瓜封住嘴，再将画像焚化。空气中弥漫了呛人的糊焦味，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回荡于烟霭中，如同淡入又淡出的画面：“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带着枪。上西天，见玉皇，好话多说，坏话不讲。” 骆禾逃也似地从古城赶回乐天地。孩子们的说唱声让他的神经松驰下来。 小月迎出了门，骆禾正眼不撩她，进屋过起了烟瘾。他想把这些天的事情忘记，管是自己找的，还是别人强加的。 他一滩泥地倚在摞起的被伙上，眼前升腾的云里雾中的画面交替转换：先是张郎骑着马升入天际的画面……骆禾把张郎替换下马，感受着骑马飞天的意境，心里美！不过，没一会儿，“道外堂”被焚毁的废墟场景就占据了他的思维空间：过火的棺木，黑不溜丘横七竖八搭架的场面，让他心有余悸…… 他觉得自己是笨透了！堂兄的葬礼上，尽管头脑清醒了，却办了糊涂的事，是肯定的。 “妈巴子的！”他在心里骂着，觉得这烟境中都忘不掉的窝囊事是让他真窝心。 其实，他最窝心的是馥儿的嘲笑。“她不吃醋，连红姐都承认了，却不承认咱！” 烟雾狂飙，骆天明有了反应。看着儿子，骆禾想到堂兄给的压岁钱，又窝心。眼瞅着要过年了，他走得也太急了，耽误了孩子拜年！ 有道是，娘亲舅大。王三好得知姐姐王二红牺牲的消息，悲痛欲绝。他这个当亲舅舅的，请骆禾陪同，去见洪小乐，晓以大义，让她离开仇人伊藤。 这事顺合骆禾的心思，他满脑子都是馥儿。劝小乐，找海儿，管它哪样？馥儿高兴就行！没准儿，还能看见代表洪家兄妹团圆的白菜花呢！小乐能拿事，离馥儿就近了一步！ 二人进了乐天地酒楼，挑了一张僻静处的小炕桌，坐下，点了简单的酒菜。 我第一次看见我的亲舅。 他告诉我，亲娘牺牲了。 我的眼泪刷刷地流出来。我对“老洪掌柜”这个“爹”没印象，但我对“亲娘”却是感觉牵着心连着肉的。 亲舅的态度很明朗。他说我的亲爹亲娘都是死在伊藤的手上的。他让我离开伊藤。他要带上我回古城，或者躲到王家堡子去。 我不想跟他走。 我刻意止住泪，擦干，假作冷静状。我不让自己表现过多的感情，怕亲舅纠缠不休。 我跟亲舅解释，说亲娘来接过我，我都没走，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总之现在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好好地想一想！我会有我的新想法的！ 王三好喝了一口酒，感觉他说不过这个能说会道的外甥女。微醉之下，任由失望的目光直直地审视。 我确实让人失望！ 看眼前，亲娘牺牲的消息，是从未见过面的亲舅舅来告诉我，而不是娘或者先生来告诉我，我就大略知道他们对我的失望态度了。 骆禾推开酒盅，心中忐忑。他还记得在铸锭台上，与王三好争辩管小乐的事。他意念一涌，话就到了嘴边。他想说：三好你见识了外甥女的厉害了吧！ 他没有说。他想起孩子们吃灶糖的唱声：“灶王爷，本姓张……好话多说，坏话不讲……” 他忽然想吃灶糖了。生怕自己头脑“清醒”了，说出什么错话，办出什么错事来！他就这样静默着与王三好对坐在桌前，直到用一块意念中幻想出的灶糖，粘住了自己的嘴，他才放了心。 我在亲舅的无法回避的目光下，想向坐在他对面先生求救了。先生虽然也劝我回古城，却从来不逼我。他在我亲娘面前也替我说过话。但此时的他，却变得少言寡语了。我了解先生，这人是一时一个变化，想说、不说、想动、不动，总之是令人难琢磨。 我有办法，叫小伙计取一样东西来，摆在小炕桌上。 花瓷碗，养着一株白菜花，花瓣鲜亮，正是季节。 骆禾理解了小乐的意思。 白菜花说明一切。 骆禾觉得欣慰，把小乐送还馥儿有了希望。他决定为小乐解围。没办法，毕竟咱没真吃灶糖，再张回嘴吧！他动作起来，先夸张地向前门方向作恐惧状，问小乐：“伊藤平常啥时候来酒楼？”他也不需要回答，又向后门方向作惊悚态，再问小乐：“丁文鉴偶尔也会来巡查吧？” 我如愿看到了先生的实时“变化”,“动”与“静”也就在转瞬之间。我也很受传染地一摇头，然后一摆手，意思是隔墙有耳，让他别说招惹是非的话。 骆禾表现出了“心领神会”，闭嘴不说话了。 我看见亲舅撂了筷子，无奈地摇摇头，就知道先生已经为我解了围。 亲舅起身离了炕桌，他脸上布满了忧思地对我说：“小乐，你很小的时候，在庙会上，你娘抱着你对我说：三好，这小乐真耽误事！成天就知道傻笑！赶明儿送人得了！” 骆禾听王三好这么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意念中，又幻想出来一块灶糖…… 亲舅和先生走后，我的眼眶支撑不住了，泪水又重新涌了出来…… 历历在目的现实，是我没听亲娘的话，接过她的红缨大刀，去杀伊藤，替爹报仇………而她却被伊藤杀了…… 我明白亲舅目光中的责备，他说出亲娘的玩笑话，像是在警示我的宿命…… 我把自己送给了伊藤…… 我把自己送给了杀了父母的仇人…… 我的眼泪止不住…… 我不甘心…… 年关将至，乐天地热闹起来。 骆禾被他的意念折磨，真想去买一点灶糖了。不为了去供奉灶王爷，是图个不乱说话的吉利。 他就往乐天地广场那边遛达。在老戏台子前，他找到一个卖灶糖的摊子。老远就闻到香味，一群人围着。应了那句老话，无巧不成书，如做梦一样，他在灶糖摊子前，遇见了她的馥儿，带着孙子洪少成，也要买灶糖。这若放在以前，他又会说眼光娘娘显灵了。但他现在闭了嘴，怕馥儿又说他点啥。 “骆禾，我正要找你！”洪寡妇道。 骆禾吓了一跳。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只道是馥儿来跟他要小乐。他认定了这是要慢慢来的事，便害怕她张嘴提及。不想洪寡妇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骆禾，陈家两兄弟托我办事，把林涛兄弟从监狱救出来。我没这个本事。你的主意多，帮我把这事给办了吧！” 骆禾听他的馥儿说陈家兄弟，心头一颤。他想起了陈急啥。咱胡乱冒险害了他！人家两兄弟不怪咱，给咱好大的面子了。他稳住心神，满口应承。 “这事该办！何况，咱的馥儿出面了，必须答应！不能再让馥儿看不起咱！”他这样想。 买了灶糖，骆禾急着为馥儿办事，转身就去了神社山下的监狱。高墙铁门前报名道姓，求见陈琳。陈琳出来，拉他到墙根，说妹子馥儿已经来过了。那件事情他不敢办，也办不了。 骆禾心里骂他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年就把馥儿坑到了吉野的大别墅里，还得咱去解救！ 临走，他感觉有些事不放心，说道：“红姐是小乐亲娘的事，你可要保密住了，千万别对美惠子那条妖女蛇说！” 陈琳道：“咱还没那么傻！那是掉脑袋的事，咱这嘴，有把门的。” 骆禾还是不放心，顺手将一块灶糖塞进陈琳的嘴里。 事没办成，骆禾不甘心。 赏月楼上，他手端烟枪，给儿子喷烟。烟里雾里，冒出了想法。他问小月：“记得当年你跟咱打听丁文鉴这个人，啥意思？”小月一愣神：“没啥意思，我就知道他坏！”骆禾道：“咱也知道他坏！但为了帮馥儿办成事，咱得去求他！”小月立楞起眼睛：“你多大的胆子，敢去求他？”骆禾狡黠一笑：“咱拐个弯儿，跟田山说。” 过完了年，连续多日，骆禾故意不往田山烧结场支线上甩矿粉车。 田山纳闷，上了赏月楼，查问原因。 骆禾早有准备：“堂兄为了骆家这点矿产，把命都搭上了。让咱偷祖传的矿粉，还要再加钱。另外，咱还有个附加的条件。你让丁文鉴想招儿，从派出所方面运作，把监狱里的林涛放出来。” 田山惊呼：“骆桑，你的太不讲面子的！你堂兄的葬礼，我出了很多的钱的！” 骆禾玩浑的，扯着嗓子嚷：“说啥都没用！丁文鉴他不办事，咱也不办！” 小月看他发狂，上去捂住他的嘴道：“你小点声，白胡子在楼下呢！” 乐天地派出所里，丁文鉴听田山学说骆禾的话，气急败坏。震怒之时，眼镜都落了地。 “骆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威胁到咱的头上。”他大骂道。 “大烟鬼！没有办法的！摘车钩的，靠他的！”田山挠头，又叹气，觉得这两头都难对付。 哪知丁文鉴拾起眼镜的瞬间，态度竟变了样？他觉得收拾陈琳和洪振山的机会来了。大烟鬼整事，咋咋呼呼的，这不是为咱支了个“一箭双雕”的狠招吗？遂心生毒计……他笑着把眼镜推上鼻梁，怒容变了喜色。 这一出折腾，把田山看得一头的雾水。 丁文鉴掩饰道：“你说得对！骆禾这个穷鬼，惹不得。要防备他狗急跳墙，找伊藤胡咧咧。多给他俩钱，堵住他的嘴！” 有一日，丁文鉴假作接到警察署美惠子方面的命令，派洪振山带人去监狱提犯人。 洪振山不知是计，带着几个警察去监狱提出了林涛，送往昭和制钢所当“特殊工人”。 骆禾感觉被丁文鉴骗了。 说是救出了林涛，等于没救。他也不敢去洪寡妇那里表功，只能垂头丧气地继续为田山所用。 又一日，骆禾在调车作业时，发现有人躲在铁道边窥视。车行进中，骆禾骑在车皮帮子上看得清楚，那窥探者，是白胡子手下的两个打手。他就预感到，盗矿粉的事要暴露了。 再碰矿粉车，他就加了小心，经常与工友调换作业，调车扳道，躲躲闪闪，甚至白天不干晚上干。即便出手，扳了道岔，甩出车皮，人也离得远远的。 安之助接到调查矿粉丢失的任务。据烧结厂方面报告，矿粉来料长期对不上账，与选矿厂送料单不符。怀疑矿粉在运输中被盗了。 伊藤指示他秘密调查。 冷春连年。 日本人为九号高炉的建造举行地镇祭。 伊藤亲自选址，挨着一号高炉，把九号高炉建在一号高炉的旁边。他自有想法。一号高炉代表过去他本人的荣耀；九号高炉代表未来，他把希望寄托在养子、他培养的“第二个骆禾”身上；而让两座高炉挨在一起，就有了一种“伊藤”塑造了“塑造”之意味。 伊藤塑造成为建造九号高炉的骨干。 平川常三郎对塑造说：“要把九号高炉视为你的生命，当做你自己的儿子。当年我就是把一号高炉当孩子的。可惜夫人难产，孩子死了……” 塑造充满仪式感地数念着这一排高炉新的顺序：“九号、一号、二号……” 他感觉不对劲，说不上来的别扭。他只能机械地想，阁下总是对的！ 田山安之助没有参加地镇祭的仪式。 他呆坐在田山大舞台的道具室里，一副忧郁相儿。他面前的矮桌上，是空荡荡的细脖子瓷瓶，旁边放着一把剃刀。 铁路线上矿粉被盗的案子查不到线索…… 军工钢生产又出现问题，时常有抗联分子进厂破坏…… 他用手摩挲着唇边那一撮卫生胡，犹豫不决。 楼上剧场阴郁的乐声传来，更令他压抑。忧郁的表情塞满了他小鼻子小眼儿的“犄角旮旯儿”。 他想把卫生胡剃掉，以便混进工人堆儿里去暗查。但他难做决定。蓄一撮胡须，这是伊藤阁下对他的要求。 …… 他想起酒楼里洪小乐的花瓷碗。打碎它，也是伊藤阁下的意思。 他违逆了阁下。 为了心中的梦幻，他没有开枪。 …… 他纠结不堪。 他伸手抓过那只空荡荡的细脖子花瓶，意念中不断地重复起把花插入花瓶的动作。 他想起阁下训斥他的话，只有田山大舞台的花瓶是属于他的。 他愤愤不平起来！ 楼上的乐声又压下来。 他拿起了剃刀。 洪寡妇上了赏月楼，向骆禾传王三好的话。 “抗联破坏军工钢生产……” “他往钢锭里扔砖头，毁钢锭……” “让你在调车场扳道岔，弄翻钢锭车……” 小月见两人背着她，嘀嘀咕咕说话，不高兴。洪寡妇看出来，笑着过来与她唠家常的嗑儿。小月说蒿儿要喷烟这毛病越来越重，愁人。洪寡妇说她回去想想办法，等给孩子戒奶的时候，一块把喷烟也戒了。” 骆禾听明白了洪寡妇带来的话，脑子里“嗡”地一声响。随之是耳鸣，夹杂着铸锭台上的轰响。再听不见他的馥儿又说啥…… “三好，你往钢锭模里扔一块耐火砖，整个钢锭就报废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多年前的。 他伸手抓起烟枪……他只想逃遁……逃离自己说过的话……张郎骑着马升入天际的画面再现，他又把张郎替换下马…… 在“张郎的马”上，骆禾任自己的思绪奔逃……他后悔教会了王三好破坏钢锭的“狠招”。王三好要冒险，实在是不妙！军工生产，非同一般，日本人肯定是要严加防范的。在人家的眼皮底下，往钢锭模子里面扔砖头，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事来呢！想起当年，咱给他出了个取样模子炸钢花的小计策，他就搞出了矽铁带水，炸得钢水铁渣满天飞的大事故……日本人搞生产是按炉送钢，出了问题，一查一个准儿。骆禾越想越怕，心慌意乱，不住地责怪自己口无遮拦。他真想封住自己这张没把门的嘴…… 忽听小月喊了一声：“你那馥儿都走了，还发呆？” 骆禾清醒过来，他下了“张郎的马”，问道：“啥，她走了？她又说啥了？” “她说有筋有骨的结实。她让你学着做个大男人！”小月答道。 “咱先学着封上嘴吧！”他把烟枪往小月怀里一扔，转身急抓起一块年前剩的灶糖，塞进了嘴里。 突发的警笛声里，一队穿制服的辅导警，手持刺刀枪，耀武扬威地出现在炼钢厂的红尘中。 一阵哗啦啦的脚镣拖拉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它的锐响汇聚了戴镣铐人脚步的沉重和心中的愤恨……这是一群被称为“特殊工人”的汉子。 林涛走在队伍中，刀伤让他的脚步明显地吃力。 田山安之助身穿油渍麻花的工作服混入了上工的人群中。他已经将唇边的卫生胡剃掉，感觉像是剃掉了日本人的标记，完全换了一个人。他把头上戴的柳条帽拉得压住眼眉，帽檐下透出警觉的光。 “日本人今儿个要炼的是军工钢，制造炮弹的。” 猛然间，他听见工人中有人议论。 “小声点，这可是军事秘密，漏出去要杀头的！” “瞅你，真不像个爷们！就知道保自个儿的头，你咋就不想想，这炮弹造出来，会有多少中国人的人头落地啊？” “咱知道！可你还是别说了！记住，路边说话，草窠子里有人偷听！” 安之助意识到气氛不对。他觉得自己的伪装还不够。借着厂区那徐徐落下的粉尘，他就势狠狠地抹上几把，成了花脸儿，然后不显山不露水地混在人群中，暗暗地窥探。一个很显眼的人影一晃，魁实的身形，如同迎面挡了一座山峰。他的直觉马上发出了信号，手便下意识地摸向兜里的枪。 这个生着连鬓胡须的大汉，正是他一直怀疑其身份的“郑光明”。他选定目标，悄儿默声儿地跟在后面。 火车头冒着黑烟白气，在调车场上穿梭。 骆禾想，咱惹出了事，咱就要有担当。馥儿说得对，咱要做个大男人！他回忆起来，当时在铸锭台上，因为王三好话里话外说他是汉奸，他不认可，才说出扔砖头毁钢锭的话的。 “咱去劝说他，不要冒那个险。” 他壮着胆子，登上火车头。他要到铸锭台上去找王三好。为之，在干活方面，他特意与工友商量串换，哪怕倒“大头班（夜班）”，睡在调车场扳道房。自己专干为铸锭台配送钢锭模子的活儿，只为去接触王三好。 炼钢厂里，平时震耳欲聋的噪声，因为有一座平炉停产大修，显得有所收敛。而红尘弥漫依旧。眼见得一波浓烟，从平炉的方向飘向铸锭台，身体已虚如朽木的古江丰作急忙戴上口罩，结果却适得其反，憋气让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喘。他瘫坐在铸锭台上。他的身体已不能胜任铸钢生产，却尽力去将骨瘦如柴的身板挺直，去威慑替他干活的徒弟“郑光明”。 火车开进厂房。骆禾跳下车，摆旗摘钩，为铸锭台进行配模子的作业。他神经绷紧，密切张望。他想象着台上将发生的往模子里扔砖头的场景，巴望王三好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大。 王三好一如往常地做浇铸钢锭前的准备工作，他领着几个铸钢工去仓库领石墨。铸钢工推着车，车上照例放置几个铁料槽。他甩手跟在后面，一副悠闲的样子。 石墨库在那座停工整修的平炉附近。王三好特意往修炉现场看了一眼。在山似的耐火砖垛那边，他看见陈家两兄弟混在修炉工人中的身影，就放心了。 林涛推车往修炉处送耐火砖，他故意向平缓处绕道而行，乍看，像是为沉重的镣铐铁链所迫。与王三好他们两车相遇，也不言语，众人迅速将一块块砖头放置在铁料槽中。 安之助鬼鬼祟祟地从耐火砖垛后面转出来。原本的忧郁相，在他油渍麻花的“犄角旮旯儿”变了形，还是被王三好认出来。 “安先生吧？咋穿成这德性？”王三好大模大样地走过去问。 “郑光明的，你的让开！” “是想尝尝苦力的滋味吧？”王三好继续与他纠缠。 “你的，不要挡住我的视线的！” “怕啥呀，这炼钢厂封锁得像铁桶似的，谁还能咋样？” 趁着“一座山峰”的遮挡，几个铸钢工一齐忙活，在料槽的浮面上洒上了石墨，盖住了砖头，然后车推上铸锭台，只是眨眼的工夫。 骆禾在弥漫着红烟的铸锭台下随车奔跑。他摆旗，摘钩，再摆旗，再摘钩，直至把一列铸车，都均匀地分布在铸锭台下。他又在车轮下放“铁鞋（止轮器）”，防溜车。“铁鞋”不够，随便拣个碎砖块掩上。一阵地忙活之后，见铸车都稳当了，他放了心，才将小旗又一摆，放走火车头去变道。 平炉出钢了，钢花飞到他的身边。他喘口气，望着配好的这一节节铸车上的军工钢模子，心里琢磨着劝说王三好的嗑儿。 一罐新出炉的钢水闪悠悠地游荡过来，迈动的是醉汉的脚步。 安之助站在铸锭台上，盯紧了王三好。 “轰”地一声，大罐开浇的钢水喷溅，把他逼退到瘫坐于地的古江丰作身边。 古江丰作看见保卫干事来监督军工钢的生产，放了心，便合上眼睛捯起气来。 就在这当口儿，从山似的耐火砖垛方向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和镣铐哗啦啦的锐响。紧接着砖体横飞，有的甚至从高高的平炉的出钢口处抛出……修炉现场一场“打斗”开始了。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以铸锭台这边钢水开浇为号。 安之助以及看管特殊工人的辅导警被突然的打斗吸引过去。打斗的双方分别由陈正好和陈赶趟带领，互为对手，又似乎不分对手，谁跟谁都打，打成了圈，然后有意将安之助和辅导警困在圈中。 王三好将力运于持锹的手臂上，铲起一块耐火砖，砖体带着仇恨的怒火飞向已铸满钢水的钢锭模中，“咚”的一声响后，便无声无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紧接着又一块砖体划出相同的弧线……他又从料槽中撮起一锹石墨……它将两块耐火砖平静地封在钢水中。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与修炉场地那边的纷乱正好构成了动静中的平衡。 有王三好打样，那几个铸钢工，“如法炮制”，也抛出了砖头…… 古江丰作捯过气来，缓缓地睁开眼，监看徒弟“郑光明”的操作。他在耐火砖腾空而起之时，并未意识到它是非石墨的砖头。但紧接着的一锹石墨在空中运行的姿态提示了他的比较，他的心中产生了疑问。 扭头寻找，不见了保卫干事的身影，他心中更是一阵地紧张。 他挣扎起身，翘脚向钢锭模中张望，却无结果。石墨漂浮于钢水的表面，很安静，很熨贴的样子。他又不放心地去监看其他铸钢工的操作……几经折腾，他的体力耗尽，又瘫坐回地上。 骆禾顺着铁梯，上了钢花飞溅的铸锭台，被眼前的毁钢锭的场面惊住了。心里赞成，嘴巴却咧到了耳根子。 骆禾：“三好，军工钢，你那师傅肯定看得紧。你们这么干，太危险了！扔几块出出气，差不多就得了！我都后悔给你出了这个主意了！” 三好：“骆大哥，我让馥儿找你，不是让你来劝我的。” 骆禾：“不劝不行啊，小乐她就剩你这一个亲舅舅了！” 三好：“你赶快回去吧，把安排给你那件大事做好！” 骆禾：“你放心，你让馥儿说的事，就是咱答应的事。但是咱想啊……保平安才是大事！” 三好：“说正经的。骆大哥，你赶快回去吧，想法把道岔弄坏，让这一批钢锭出轨翻车，堵住道线，让后面的钢锭都进不了轧钢厂。轧不了钢，他们就发现不了锭里夹了馅儿，咱们好多干点！” 骆禾：“啊？你要干多少？” 三好：“这是他们造炮弹的钢，咱要报废它个几百吨，上千吨的。就等你替咱们拖延几天时间了！” 骆禾吃惊于王三好“百吨”、“千吨”的话，更吃惊于眼前的联络苦力工人搞起的大阵仗。没想到自己说的一块砖，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他的心怦怦乱跳，猝然抬手，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待再要张嘴劝说，王三好说要去取“砖头”了，就奔了铸锭台下，直把他“干晾”在台上。 瘫坐于地的古江丰作发现了骆禾。他苟延残喘地喝斥道：“骆的，你的现在是苦力的！军工钢生产的，你的靠近，死了死了的！” 骆禾想到当年自己做炼铁技术员时，古江丰作欺负他，如黑云压顶一般……可如今形如残烛，都垮成这样了，还要猖狂……他的思路忽忽悠悠地变幻了，竟觉得自己是来搞破坏的了。 “苦力的滚开……死了死了的！” “残烛”的喝斥，声嘶力竭。 骆禾突然觉得王三好做得对，沉睡在潜意识中的要报复日本人的念头被唤醒。王三好毁钢锭，能找咱帮忙，是看得起咱！不用解释，他不当咱是汉奸！ “咱回去……该干啥干啥！” 他不屑地瞪了一眼古江丰作，想象着这是自己扔过去的一块“砖头”，然后扭头下了烟尘弥漫的铸锭台。 猖狂之余，古江丰作摘下口罩喘粗气，一股烟气乘机长驱直入他的肺腑，他又剧烈地咳喘起来，直到脸色紫青，耷拉下头，剩下的只有捯气了…… 变道回来的火车头，停在铸锭台另一侧的道线上，等着骆禾上车。雪白的蒸汽不时地从轮下喷出，似混沌的炉气粉尘中的一股清流，在寒风中形成一片白雾的屏障。 白雾散开之时，骆禾意外地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浮现，竟是林涛。 他惊奇，只听丁文鉴说林涛去当了“特殊工人”，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他一阵欢喜。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这里僻静无人，正是林涛脱身之处。馥儿要办的事，陈琳不敢办，咱敢办！求丁文鉴不行，咱靠自己！救出林涛，在馥儿面前，咱就像个男人样了！ 他脑筋飞转，来了精神！ “今天正好咱有火车头，拉他上车，顺道带出工厂。”他兴奋地想。 雾气散尽，骆禾方看清，林涛是戴着镣铐的。只见他吃力地从推车上搬下一块块耐火砖，放在铸锭台下。每一动作，镣铐铁链哗啦啦地响。 骆禾明白，林涛送来的一块块砖头，都将被投进钢锭模里。他心里又是赞成，但思路却是分了岔的。 “林涛戴着镣铐锁链，真是跟在监狱里一样的！” 他想自己上了丁文鉴的当，就往吃亏上想。 “戴着镣铐也不怕，等到了扳道房，咱用铁锤砸开它！”他想自己还有办法，又往得意处想。 “呜，呜，呜！”汽笛声在厂房里回荡。 开火车的工友催他上车。 骆禾主意已定，面对林涛，情绪亢奋起来：“你不是云水道长吗？快跟咱上车，去云游四方！” 林涛看清说话人是骆禾，也觉惊奇。他听明话中之意，轻轻摇头，目光坚毅，只顾不停地搬砖。 骆禾：“云水道长，咱听你说过，血光之灾非神旨意，还是远离为好！” 林涛：“思庵道长，你不也是一时一个变化吗？今天就不麻烦你了，我要留在这里！” 骆禾：“保平安重要，来日方长！” 林涛：“所以你叫思‘安’道长！” 骆禾：“林兄，不说笑话！陈家两个兄弟，为了救你，找到馥儿了……馥儿让咱救你出去。” 林涛：“我看见陈家那两个兄弟了，他们都在修炉的现场上呢。他们与三好兄弟配合行动。你若是再嚷嚷，怕是要把他们暴露了！” 王三好的行动暴露在他“师傅”的视线中。 古江丰作瘫坐在铸台的角落，捯过气来，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惊愕地看见王三好的一连串动作；又看见其他几个铸钢工“如法炮制”的“送料“弧线。 “扔砖头的，八嘎！” 他剧烈地咳喘，难以站立。 焦急之中，他看见在修炉砖垛那边巡查的安之助。 他憋足了劲儿喊道：“安之助，快打死他，打死那个郑光明。” 噪声太大，瞬间将他的声音淹没。 火车头鸣笛一声，工友适时地放出蒸汽，又如天降白雾，准备掩护林涛上车。 林涛推起车，毅然走向了山似的耐火砖垛。镣铐又哗啦啦地托出沉重声响。 骆禾怕自己再说错了话，再办错了事，他眼巴巴地辞别林涛，退上火车头。 他心里满是悲怆，为林涛。 他也为自己而“悲”。 预想中的事情没办成；意料外的事情也没办成；只为日本人配好了一套铸军工钢的模子。 火车头在叹息般的汽笛声中离开了厂房。 “呜，呜，呜……” 古江丰作剧烈地咳喘，他意识到了噪声的威力，只能到安之助面前去报告。他将最后的指望注入到自己的脚上。他翘脚向上，折腾起身，向铸锭台的边缘晃荡。 “快……打死郑光明……扔砖头的……” 他用最后的气力喊。 林涛发现了危险。天机不可泄露！他丢下手中的推车，拖着沉重的镣铐冲上铸锭台。他薅住古江丰作的后衣领，顺着铁梯把这根“朽木”拖下了台子，奔了僻静的石墨库。 古江丰作被林涛拖着走，嘴里干嘎巴喊不出声。在无可挽回的绝望中，他想起吊挂于脖子上的香口袋。这是伊藤阁下给他的最后的荣耀。他想把它抛向空中，向安之助发出一种特别的指引。 他的手胡乱抓住的东西，硬硬的，是他胸前的铁哨子。 “嘟，嘟，嘟……” 哨声吹响，在噪声中挣扎着，没几声，就变成断了气的哀鸣。 安之助听见了哨声。 他的枪声响了。 他提着手枪从耐火砖垛后闪出，扔掉头上的柳条帽，露出了鬼样的花脸儿。他学着伊藤，将枪口凑到嘴边，轻吹了一口……枪口处的火药烟气反扑向他，油渍麻花的“犄角旮旯儿”，又附着上了鬼魅的色彩。 林涛倒在血泊之中，他勒紧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古江丰作哨子离了嘴，再没有捯气的份了…… 安之助急步上前，却已晚矣…… 两个辅导警拖起牺牲了的林涛，走出了厂房大门。 王三好的头轰地一声响，然后是空白一片……当它的意识重新恢复之时，他的耳边首先响起的是伴随着林涛远去的镣铐的哗啦啦的拖拉声……王三好的眼泪在拖拉的声响中流下，他感觉到鲜血的奔涌，感觉到仇恨的火焰腾腾燃起。他又操起料槽中的铁锹…… 陈家兄弟送来更多的砖头…… 砖头带着仇恨的怒火砸进了钢水中…… 调车场上，车来车往。 骆禾躲在扳道房里，把鼻子顶到窗玻璃上向轧钢厂道口的方向望。他在等着天黑。 时间还早。 他就抡起大锤，砸一个他捡来的废旧的“铁鞋”。 “当！当，当！” 他幻幻地想，他本来是有能力救出林涛的。他会把林涛带到了扳道房里，就用这个大锤，砸开他戴的镣铐…… “当！当，当！” “铁鞋”被砸坏了“鞋帮”，剩个“鞋底”。 …… 等到天黑透了，他才走出扳道房。他手提号志灯，腋下夹着砸坏了的“铁鞋”，怕人看见，弓下腰，尽力地隐去身形。手里有灯，只为做个样子，也不敢开。 摸黑往前走。骆禾想，弄翻钢锭车，报复日本人，咱早应该想到的！咱没想到，是咱的错！ 他不高兴。 再往前走，他又按擅长的思路去想自己。咱天天在这铁道线上奔波，没有王三好的提醒，早晚也会想到弄翻钢锭车报复日本人的！ 他又高兴了。 “咣当！”他一头撞到一个标志牌。 牌子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一旦停车。 脑门子撞得生疼，骆禾觉得晦气。 “一旦停车……伊藤的牌子，净说鬼话！”他咒骂着。 “也好，选地方不如撞地方，就在这儿吧……这可不怨咱！”他又开心了，觉得这是日本人自己找的翻车的地方！ “一旦停车？咱叫你一旦翻车！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一旦翻车！” 他念叨着，心里发了狠…… 开道岔锁，扳动手柄。道岔扳向了非左非右，非东非西，就是说哪条道都不去的中间状态。砸坏的“铁鞋”，妥妥地安放在铁轨尖岔处。怕不牢固，再拣块砖头，塞进缝隙…… “哈哈，等着馥儿说咱是男人吧！” 事毕，他依旧弓下腰，摸着黑，退回扳道房。到了房内，还跟刚才一个样，把鼻子顶到玻璃上，向外望。 …… 一溜红光闪现，那是新脱模钢锭的颜色。红的边缘环绕着空气的震颤。 火车头倒推着钢锭车驶向轧钢厂的方向。在骆禾撞了头的地方，出轨翻车，突然而猛烈。火热的钢锭逃离了平板车的“窝”儿，点燃了挨着靠着的电线杆，将熊熊的烈火悬向天空。 骆禾看见写着“一旦停车”那四个字的牌子也被撞倒烧毁了。他感觉到自己像个男人的样儿了。他适时地走出了扳道房。他扬了扬手头的号志灯，让红灯一闪一闪的，带着他的心情，去呼应那一片冲天的烈火。 安之助出现在调车场。他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油渍，变回一脸的忧郁相。但附着于“犄角旮旯儿”的鬼魅，依然狰狞。没有了卫生胡的唇边，则多了凶残的火药味儿。 他来到凌乱的翻车现场，望着堵塞了铁道线七零八落的横躺竖卧的高温钢锭，还认为是一起普通的翻车事故。他要求运输调度赶快派铁路吊车来处理事故，打通从炼钢厂到轧钢厂的铁道线。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做炮弹的军工钢里已经夹了“馅儿”。 他的心思又转移到矿粉案上。 观察钢锭的调运，给了他启示。他想出了追查矿粉的新办法。从选矿厂发货往里查，从烧结厂收货往外查，最后目标收缩在调车场。 他做出判断：矿粉是在调车场丢失的。 再巡看，他终于发现，从调车场通向外边的一条支线铁路上，有矿粉掉落的痕迹。追到尽头，令他震惊，竟是他父亲的烧结场。 惊恐至极，再行核实，真相大白。 自己的父亲田山是盗矿粉的主谋。 他的心中，一股无名火陡然而起。他对父亲不满。埋怨父亲不顾大日本的利益，在时局危险时刻，竟干出这种勾当！ 他想起父亲教他的童年的话：“你将什么献给天皇？将我所有的一切玩具，如果必要，甚至是我的生命。” 他觉得父亲的行为让他羞愧。 但是，是否报告伊藤阁下呢？ 安之助的内心万分地纠结。 他了解伊藤的凶残。 犹豫再三，意志倾倒。他选择不向伊藤报告，替父亲隐瞒。 安之助决定先制止父亲的行为。 在田山大舞台的黑地儿里，安之助对父亲恐吓道：“矿粉车在调车场被盗，伊藤阁下正在追查，宪兵队都出动了。” 田山闻听，心中害怕。他立即通知骆禾停止偷盗矿粉。 调车场里，调车繁忙。骆禾骑在车皮帮子上，手抓矿粉，攥紧了，又撒开。他一阵叹息，胡乱琢磨起来。他顺着自己这张没把门的嘴，往后捋，竟然很顺溜！ 都是因为咱跟王三好说了不该说的话呀！咱出了主意，他毁了钢锭，才招来了安之助，暴露了矿粉的案子。烟钱啊！大金票，没有了！咱是自己把烟路掐断了的！ “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带着枪……” 他痴痴地念着。 “好话多说，坏话不讲……” 他闭了嘴。 丁文鉴很罕见地觉得骆禾说话招人爱听。 他窃喜于大烟鬼威胁他的话，无意间给他支了“狠招”。他等待看效果。当他从田山口中得知“林涛破坏军工钢生产”的消息，觉得时机成熟了。 夕阳西下，丁文鉴登上日暮山的半坡。在伊藤的办公室，他秘密告发了驴姑爷。 （第十章第二节完全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