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卵白釉枢府碗

書園心語

<p class="ql-block">  清晨,我在丁氏博物馆整理藏品,顺手把那只元卵白釉枢府碗从博古架上取下来,用软布轻轻拂去釉面浮尘。它静卧掌中,温润微凉,白里泛着极淡的青灰,像初春将晴未晴时天边的一抹云影。碗沿薄而匀,底足厚实斜削,指尖一触便知是湖田窑老工手作——那底心小小的乳钉凸起,还带着旋坯留下的细密纹路,仿佛六百多年前拉坯匠人指腹的余温,至今未散。</p><p class="ql-block"> 卵白釉是元代景德镇窑新创烧的一种高温釉,因釉色似鹅蛋,呈现白中微泛青的色调而得名。元代“枢府”瓷制作规整,品质优良,多有印花装饰,纹饰题材以云龙和缠枝花卉纹为常见,因“枢府”釉属乳浊釉,故纹饰不太清晰。“枢府”瓷与民用的卵白釉瓷相比,显得尤为精致,修足规整,足底无釉,底心有乳钉状凸起,胎体厚薄适中,是所知元代官用之器的名品。</p><p class="ql-block"> 明《新增格古要论》:“元朝烧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的记载表明,带“枢府”铭的卵白釉器在明代人眼中已是十分珍贵的佳作了。“枢府”字样的为元朝军事机构“枢密院”在景德镇定烧的瓷器。除“枢府”外,卵白釉瓷器上还有“太禧”、“福禄”等铭文,然而大多数器物上则没有铭文,因此清《景德镇陶录》中所列“枢府窑”条目当是不确切的,而将这类器物称作枢府器或卵白釉器则较为恰当。烧造卵白釉器的窑址已在景德镇湖田地区发现,卵白釉器从元一直烧造至明代早期。</p><p class="ql-block"> 元朝统治者青睐卵白釉瓷,应该和“元人尚白”的民族习俗有关。那种失透状的神秘、凝重,吻合枢密院的军事活动及太禧院的祭祀活动。宋代崇尚偏青如玉的青白瓷,元代崇尚偏白乳浊的卵白釉,时代审美趋向迥然不同。景德镇窑制瓷工艺的创新,迎合时尚、与时俱进。其窑火千年不息的原因,由此也可探知。</p><p class="ql-block"> 我常把它当茶盏用。不为附庸风雅,倒是因为它盛水时格外沉静:清水注满至七分,釉面映光不刺眼,只浮一层柔润的晕,像鸭蛋壳被晨光轻轻托住。有时午后阳光斜穿窗棂,照在碗壁上,釉层里密布的微小气泡便隐约浮出来,如初春湖面将破未破的细泡,是元代窑工未曾刻意追求、却意外凝住的时间呼吸。</p><p class="ql-block"> 前日有学生来,指着碗底问我:“老师,这‘枢府’二字真在碗内?”我笑着指着碗内的“枢府”各对应一字在缠枝莲纹的叶脉转折处,更显其本色:不张扬,不取巧,釉色失透而凝重,胎骨厚实而端稳,恰如元人尚白的气度——不是宋瓷那般青白透亮的书卷气,而是沉潜于乳浊之中的笃定。</p><p class="ql-block"> 该碗水流滑过碗壁,釉面泛起微光,我忽然想起《新增格古要论》里那句“元朝烧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明代人已视其为高物,而我今日捧在手中,不过是一只盛茶的碗。可正因日日用它,才真正懂了什么叫“有命则供”——不是为炫示,而是为持守;不是为陈列,而是为相契。它不声不响地盛过我的茶、我的汤、我的静默,也盛过六百年前枢密院案头的密报、太禧院香炉旁的祝祷。</p><p class="ql-block"> 夜深收进匣中前,我照例用指尖摩挲一遍底足露胎处。那浅浅的火石红斑点,是胎土与窑砂在高温里彼此认出的印记。它不完美,却真实;不炫目,却耐久。就像所有真正活过的东西——不必刻名,自有其声息;不必争光,自有其分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