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二月兴教寺

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

文字／蓝鸟在飞

摄影／蓝鸟在飞

二月兴教寺

二月的长安，尚在冬与春的交界线上徘徊。风里还带着渭北高原的清寒，却已悄悄揉进了一丝柔软，像一只手，轻轻拂过少陵原的坡地，拂过樊川的烟树，也拂过兴教寺千年未冷的檐角。

我总觉得，二月是属于兴教寺的。不是盛夏的喧嚷，不是深秋的肃穆，也不是隆冬的清寂，而是二月——一种将醒未醒、欲语还休的时节，最配这座古寺的气质。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在岁月里坐久了，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连目光都变得深远，只在二月的风里，轻轻睁开眼，看一看人间，又看一看自己。

从长安城南行，过韦曲，入杜曲，一路向少陵原而去。路两旁的麦田尚是浅青，田埂上的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偶有几株早梅，在人家院墙边开得疏疏落落，暗香浮动，像极了古寺里飘出的梵音，淡，却无处不在。车行渐高，视野渐阔，樊川如一条青带，在原下蜿蜒，远处的终南山横亘天际，云气缭绕，青黛如眉。兴教寺便坐落在原畔最高处，三塔并峙，最先映入眼帘，像三枚沉默的印章，盖在长安的历史册页上。

未入山门，心先静了。

二月的风，穿过山门，带着古柏的气息，带着砖缝里的尘土气息，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山门之上，“护国兴教寺”四字笔力沉雄，是岁月磨洗过的颜色，黑底金字，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门内左右钟鼓楼相对，飞檐翘角，在二月的天空下划出柔和的弧线。楼不高，却自有威仪，像两位守寺的老僧，不言不语，只在晨昏之间，以钟鼓之声，唤醒天地，也唤醒人心。

进得寺来，最先遇见的，是古柏。

兴教寺的柏，不知植于何年，只知它们比寺更老，比塔更久。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皮纹深裂如沟壑，枝桠苍劲如铁，却又在二月里抽出新绿，嫩得像初生的芽，与老干的苍黑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风过柏枝，簌簌有声，不是喧哗，是低语，是千年时光在枝叶间的流转。柏树下的青砖地，被脚步磨得光滑，被雨水浸得温润，每一块砖，都藏着一段故事，每一道缝，都渗着一缕光阴。人走在上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与历史对话。

大雄宝殿在寺院正中，殿宇巍峨，斗拱飞檐，气象庄严。殿门半开，光线从门外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殿内香烟袅袅，佛像慈悲，目光低垂，似在看尽人间悲欢，又似在超越一切悲喜。二月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佛前的供桌上，落在香炉里的香灰上，也落在殿角的蒲团上。有僧人在殿内轻声诵经，梵音低回，如流水，如清风，如月光，漫过人心，让人在一瞬间，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

我总在想，兴教寺的“兴教”二字，究竟兴的是什么教？

是佛教，却又不止于佛教。唐肃宗题此二字，本意是“大兴佛教，护国佑民”，可千百年过去，兴教寺所兴的，早已超越了宗教的范畴。它兴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一种文化，一种血脉。它兴的，是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执着，是译经弘法的赤诚，是舍身求法的勇气，是兼容并包的胸怀。它兴的，是长安的文脉，是丝路的记忆，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根与魂。

从大雄宝殿侧门而出，便到了西跨院，也就是慈恩塔院。三塔并峙，是兴教寺的灵魂所在。

居中者，为玄奘塔。五层方形，青砖砌就，高约二十一米，形制古朴，不事雕琢，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塔基沉稳，塔身挺拔，塔刹直指苍穹，像一支笔，写尽了玄奘法师一生的传奇。塔前有碑，碑文漫漶，却依稀可见“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塔铭”字样。碑前的石案上，常有香客留下的鲜花与清水，二月的花，多是水仙与腊梅，清素淡雅，最配这位千古高僧。

我绕塔而行，一圈，又一圈。

风从塔缝里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法师在轻声说话。我仿佛看见，一千三百多年前，那位身着僧衣的行者，从长安出发，西出玉门，涉流沙，过雪山，九死一生，终抵天竺。他在那烂陀寺求学，在曲女城辩经，在异国他乡，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大唐的文化尊严。十七年光阴，五万里行程，他带回的，不仅是六百五十七部梵经，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为了真理，不惜以身许之的精神。

正德元年二月初五，玄奘法师圆寂于玉华宫。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百姓罢市，哭声震野。总章二年，高宗皇帝下诏，将法师遗骨迁葬少陵原，建塔以藏。次年，因塔建寺，肃宗亲题“兴教”二字，从此，兴教寺便与玄奘之名，与长安之名，与中华文明之名，紧紧连在了一起。

玄奘塔左右，各有一塔，左为窥基塔，右为圆测塔。二塔皆三层，形制略小，却与玄奘塔相得益彰，形成“一主二从”的格局，如弟子侍师，如星月拱日，庄严而和谐。

窥基是玄奘的嫡传弟子，出身将门，却弃俗出家，追随法师译经弘法，成为法相宗的实际创始人。他的塔，简洁明快，如他的性格，聪慧锐利，直探法源。圆测则是新罗国王孙，少年来华，师从玄奘，精通梵汉，学识渊博，一生弘法不辍，最终也归葬于此。他的塔，温润含蓄，如他的为人，谦和包容，海纳百川。

三塔并立，在二月的天光下，静静相守。

它们见证了唐的繁华，宋的烟雨，明的风霜，清的落寞，也见证了近代的战火与当代的和平。它们看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事变迁，多少悲欢离合，却始终沉默，始终挺立，像三位无言的证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段历史，守护着一种永不熄灭的信仰。

塔院的墙，是青灰色的，墙上爬着枯藤，二月里尚未发芽，却已蓄满了生机。墙下的草，悄悄绿了，星星点点，像撒在地上的碎玉。偶有鸟雀落在塔檐上，叽叽喳喳叫几声，又飞走了，留下一片空寂。风过塔铃，叮铃作响，清脆，悠远，像从千年之前传来，又像向千年之后而去。

我坐在塔前的石凳上，久久不愿离去。

二月的阳光，不烈，却暖，照在身上，也照在心上。远处的樊川，烟水茫茫，近处的古柏，枝叶婆娑。三塔在侧，梵音在耳，历史在眼前，信仰在心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兴教寺之所以能历经千年而不衰，之所以能在岁月的风雨中始终屹立，不仅因为它是一座古寺，不仅因为它藏着玄奘的灵骨，更因为它承载着一种精神、一种执着、坚韧、包容、开放的精神，一种属于长安，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的精神。

从慈恩塔院出来，向东行，便到了东跨院，也就是藏经楼所在。

藏经楼是一座两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经后世修葺，却仍保留着古意。楼内藏有数千卷经书，其中不乏宋元明清的善本，更有几片珍贵的巴利文贝叶经残片，是当年玄奘法师从印度带回的遗物，历经千年，字迹依稀可见。楼内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香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前有一方小院，院中植有几株玉兰，二月里，花苞已满，鼓鼓的，像一只只白色的鸽子，停在枝头，蓄势待发。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栏石上，绳痕深深刻入，不知汲过多少岁月的水，照过多少古今的月。井边有石桌石凳，常有僧人在此静坐、读书、饮茶，二月的风，吹过庭院，吹过玉兰，吹过古井，也吹过僧人的衣袂，一派悠然。

我在藏经楼前站了许久，看着楼内的经书，看着院中的玉兰，看着古井的水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动。

兴教寺的美，不仅在于它的建筑，它的历史，它的信仰，更在于它的“静”。这种静，不是死寂，不是空无，而是一种沉淀，一种涵养，一种力量。它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它像一棵古柏，外表苍劲枯老，内里却生机无限。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能有这样一方净土，能有这样一种宁静，实在是难得。

二月的兴教寺，处处是景，也处处是情。

寺后的坡地上，有一片梅林，二月里，梅开得正盛。白梅如雪，红梅似火，粉梅如霞，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梅林间有小径，曲曲折折，通向原边。站在原边远眺，樊川尽收眼底，村庄错落，田畴纵横，渭水如带，终南如屏，长安古城在远处隐隐可见，一派山河壮丽。

风从原下吹来，带着麦田的气息，带着河水的气息，带着人间的烟火气息，也带着古寺的清寂气息。我站在梅树下，看着眼前的山河，看着身后的古寺，忽然觉得，兴教寺不仅是一座寺，更是长安的一部分，是中国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是文化的一部分。它像一颗明珠，嵌在少陵原上，嵌在长安城南，嵌在中华文明的血脉里，千年不熄，万年不灭。

兴教寺的僧人们，大多沉默寡言，却待人温和。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晨钟暮鼓，诵经礼佛，种菜浇花，扫院除尘，过着最简单也最清净的生活。二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能听见寺里的早课声，梵音阵阵，从殿内传出，在少陵原上回荡，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也唤醒了人们心中的善念。

有一次，我在寺中遇见一位老僧，年逾八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正在柏树下扫地，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我上前合十问好，他微微一笑，也合十回礼，轻声道：“二月好，梅花开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我心头一暖。是啊，二月好，梅花开了，古寺安，人心安，一切都好。

老僧扫完地，便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安详而宁静。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也看着这座古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兴教寺的“兴教”，不仅是兴佛教，更是兴人心。它以千年的历史，以无言的建筑，以清净的梵音，以温和的僧人，教化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让人们在喧嚣中找到宁静，在浮躁中找到平和，在迷茫中找到方向。

二月的兴教寺，是一首诗，一幅画，一段历史，一种信仰。

它是长安的魂，是丝路的梦，是玄奘的影，是岁月的痕。它在二月的风里，在二月的光里，在二月的花香里，在二月的梵音里，静静伫立，默默守护，等待着每一个有缘人，前来相遇，前来倾听，前来感悟。

离开兴教寺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三塔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庄严而温暖。风渐渐大了，塔铃声声，在暮色中回荡，悠远而深情。我一步一回头，看着古寺的檐角，看着三塔的身影，看着少陵原的暮色，心中充满了不舍，也充满了感动。

车驶下少陵原，回望兴教寺，三塔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我还会再来，在二月，在三月，在每一个季节，来看这座古寺，来看这片土地，来看这段历史，来看这种信仰。

二月兴教寺，长安兴教寺。

它不仅是一座寺，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文化，一种血脉，一种永恒。它在岁月里生长，在时光里沉淀，在人间里流传，像一盏灯，照亮了历史，也照亮了未来，照亮了长安，也照亮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