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飞雪

飞絮

　　立春节气刚一过，料峭的寒意里便悄悄掺进几分柔软。风拂过窗棂时，少了冬日的凛冽刺骨，反倒带着些拂过枝头的轻暖。原以为春日的序曲，定是草芽惺忪、柳眼初萌的模样，谁知早饭方罢，窗外风声忽转低徊，如泣如诉地挤进轻启的窗缝，似有人贴着耳畔细细呢喃——不由引我临窗望去。

这一望，竟跌进一片漫天的飞白里。

雪是浩浩荡荡的，却又温柔婉转，像谁把云絮揉碎了，又轻轻扬散。灰蒙蒙的天穹下，雪片悠悠地旋着、飘着，不慌不忙，无边无际。心头蓦地跳出韩愈的句子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推开窗，伸手去接，雪花触掌即化，只留一丝薄薄的凉意，转眼就暖进指间。檐角不知何时已敷上一层淡白，衬着橘红的墙面，宛如一幅色彩鲜明的写意画；才露芽儿的草尖上，也轻轻裹着素纱，娇嫩得让人不敢呼吸。远处楼宇隐入雪雾，只剩朦胧的轮廓，近处枝条缀着琼屑，天地间只剩一片恬淡的宁静，而这份静里却透露出蠢蠢欲动的无限生机。

风仍在低咽，却拂不乱这雪阵，只推着雪花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上肩头、发梢——沾衣欲湿，扑面微凉。几声鹊鸣忽然划破静谧，抬头看时，几只喜鹊正展开墨黑的翅，在雪幕间自在穿行。那羽翅掠过素白，像在生宣上溅开的几点浓墨，鲜活、灵动，霎时点醒了整幅画面。它们时而掠过枝头，翅尖弹落簌簌雪粉；时而盘旋半空，在迷蒙中勾出流畅的弧线。鹊声清亮，和着风的呜咽，竟成了这春雪日最动人的和弦。

终究是春雪啊，沾了春的性情——不似冬雪那般寒凝大地封冻万物，倒像一场姗姗来迟的细雨，怀着润泽的温柔。落在泥土，便悄然化水，渗入干涸的裂缝，去唤醒深眠的种子；落在枝头，便轻轻环抱待放的花苞，如一袭轻暖的襁褓；落在田野，就铺成薄薄的雪衾，护住初醒的麦苗。待它融去时，便是涓涓的滋润，是生命暗自攒动的力量。

正午时分，雪势丝毫未减。几缕清浅的阳光挣扎着摆脱阴云的桎梏悄悄探出头来，但只有短短的一瞬，浓云依旧成为天空的主宰者，渐融的雪上，泛出悠悠的晶光。枝头的雪水沿着树皮缓缓滑落，滴答，滴答，像春天最初的琴音。鸟雀在湿润的枝上跳来跳去，时而细细理着羽毛，时而欢愉地啼鸣，清脆的叫声仿佛催促着春的到来。

泥土已透出湿润的气息，融雪深处，无数生命正静静舒展。这一场春雪，原是冬天最温柔的告别，亦是春天最洁净的启程——它以素白洗净天地，以微凉蕴蓄温热。待这白幕褪去，便是草长莺飞，便是花满枝桠，便是人间渐次铺开的、浩荡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