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滋润“西游记”

安静

　　寒流悄然席卷淮上大地，我亦将启程离去。在淮安三日的行程里，“吴承恩纪念馆”成为此行最后一站，不是终点，而是回溯文脉的起点。凛冽北风中，我踏进河下古镇一隅的“吴承恩故居”，心怀敬意与好奇，去寻访那部浸润江淮水土、孕育千年灵性的旷世奇书《西游记》的源头。

　　一路行来，思绪如淮水奔涌：四大名著巍然矗立于中华文脉之巅，而《西游记》尤如一颗晶莹剔透的淮上明珠，它不单是神魔幻境，更是淮安风物、漕运烟火、禅道哲思与市井智慧的凝练结晶。那金箍棒挥出的豪气、紧箍咒勒住的执念、火焰山灼烤的人间冷暖……。究竟如何从淮安的青石巷、文渠水、古槐影里，升腾为普世共鸣的东方神话？我欲叩问故居门环，听一听西游故事最初的水声与心跳。

　　故居门前，“吴承恩故居”五字在清冽阳光中泛着温润釉色，似一方沉静砚池，盛满六百载墨香。跨过那道微泛朱砂色的旧槛，恍若推开明代一扇雕花木窗。眼前是占地万五、屋宇五千的恢弘园林，故居本体静穆伫立，生平陈列厅素雅延展，玄奘纪念堂梵音低回，美猴王世家艺术馆活色生香，六小龄童工作室笔走龙蛇……。整座园苑，恰如一部立体《西游记》，章回分明，气韵贯通。

　　入门即见一片青筠，疏朗挺拔，风过处沙沙如诵《心经》。竹影婆娑间，我忽忆解缙名联：“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而吴承恩的“万卷”，岂止典籍？更是淮安的漕船号子、河下盐商的谈玄、文渠畔渔火里的志怪传说、云台山云雾中的仙踪道影，这满园翠竹，正是淮上文气所化，根扎湿土，节节向上，托起一个腾云驾雾的齐天大圣。

　　沿青石曲径缓行，主屋三间悄然浮现。木骨素墙，飞檐如翼，黛瓦覆霜。中为堂屋，方桌静置，似待宾朋论道；左右书房与卧房，窗棂细密，光影斜织。小院中古木虬枝，石桌石凳粗朴无华，苔痕斑驳如墨渍未干，这方寸天地，无金玉之饰，却有淮水之润、盐都之厚、书卷之醇，正是孕育《西游记》最本真的土壤。

　　最令人心颤的，是那方题额“射阳簃”的书房。此处砚池犹存墨痕，笔架斜倚旧毫，纸页泛黄如秋叶。我屏息伫立，仿佛看见吴公灯下伏案：窗外是淮安冬夜的霜色，案头是跃动的猴王魂魄。他将漕运船工口中的“石猴闹海”，化作花果山灵石迸裂；把云台山樵夫讲的“老僧取经”，织成八十一难西行图；几次事业失落，窩藏陋室，收集所有西游记的资料，重新构划故事结构，失遗补缺，再加上江淮沃土的传说和神化，精心塑造活鲜的人物形象，加入淮安方言，使叙事更加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把淮安人骨子里的诙谐、坚韧与悲悯，一并注入孙悟空的筋斗云、猪八戒的钉耙风、唐僧的絮叨里……。西游之根，深扎淮上沃土。

　　步出书房，步入生平陈列厅，为纪念吴公诞辰五百载而筑的明代庭院，粉墙黛瓦，回廊曲折，十六百平米间，四进展厅如四重西行关隘，静待解码。

　　展览厅内，吴公手泽赫然在目，两方沈坤父母墓志铭，文、书、篆三绝合一，石面温润如初。彼时状元、祭酒皆推吴公为“三绝圣手”，一介岁贡生，何以得此殊荣？盖因淮安文脉所钟，非功名可量，他笔下千军万马，原是淮上盐商、漕丁、渔父、道僧的众生相，字字皆从运河水波里打捞而出。

　　厅中更有吴公与二夫人颅骨静卧，清刻《西游原旨》泛黄如秋叶，半截棺板刻痕犹深，墓出碗罐朴拙如初……。百余幅今人书画绕壁而悬，墨迹淋漓处，仿佛听见淮安评话艺人醒木一拍：“且听这淮水汤汤，如何养出一只泼猴！”，西游之魂，从来不在天庭地府，而在淮安百姓的灶台、码头与笑谈之间。

　　穿行于粉墙黛瓦之间，我恍见吴公灯下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根坚韧的金箍棒；耳畔似闻“你挑着担，我牵着马”的调子，原非戏文，而是淮安挑夫哼唱的漕运小调，被他采撷入章回，化作永恒旋律。那些腾挪于云海的奇思，并非凭空而降，而是淮上水汽氤氲、文风浸润、烟火蒸腾所凝成的文学朝露。

　　吴公一生，科场蹭蹬，五十始为岁贡，六十出仕长兴，未几拂袖归里；荆王府纪善之职，亦如过云之雁。然仕途之窄，反成文心之阔，他将半生郁结，尽付云台山云、文渠水波、河下酒肆的谈笑风生，终酿成《西游记》这一坛淮上佳酿：清冽中见烈性，诙谐里藏悲悯，神魔外衣下，跳动着淮安人最滚烫的心跳。

　　辞别时，回望故居飞檐，恰有雁阵掠过淮安澄澈长空。吴承恩故居，岂止是一座明代园林？它是淮水千年文脉的活态结晶，是《西游记》破土而出的湿润胎盘，更是中华文学版图上，一座以水为墨、以土为纸、以心为笔的永恒圣殿，一城一著，一生一书，西游之根，在淮上；西游之魂，亦在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