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四章：田间春色 农历四月，到了播种的季节，黄土塬上最忙的时节到了。 天刚泛鱼肚白，各家的窑洞门就“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汉子们扛着犁耙、锄头、铁锨，婆姨们挎着竹篮、提着瓦罐，娃娃们跟在大人身后，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整个塬上像一架刚刚上紧发条的钟，每个齿轮都开始转动。 铁柱家的地在塬东头，离村子有三里多地。那是一块五亩多的坡地，土质不算好，但向阳，种麦子、玉米都能长。铁柱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一把铁掀，手里拎了一罐井水，桂兰牵着丫头走在后面，篮子里装着晌午要吃的馍和咸菜以及一些玉米种子。 太阳爬上东边的山梁时，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锄头与土地碰撞的“嚓嚓”声，铁锨翻土的“噗噗”声，牲口拉犁的喘息声，还有人们隔着地垄的招呼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塬上春天特有的交响乐。 铁柱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挥动着锄头，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挥锄的姿势很稳，每一锄下去都恰到好处——深了费劲，浅了草除不净。这是从小跟着爹在塬上练出来的本事。 桂兰在地的另一头，带着丫头点玉米种子。她蹲在地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垄上戳个小坑，丫头就从布袋里摸出两粒金黄的玉米种，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脚把土轻轻踩实。母女俩配合得很默契，像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晌午时分，日头毒辣起来。 铁柱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羊肚毛巾抹了把脸，然后往地头的水罐走去，想喝口水歇口气。刚走到地垄边，就看见隔壁老张家的地里，杏花正弯着腰锄草。 杏花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她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铁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整个塬上，只有杏花干活时还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摆动。 “杏花，歇会儿吧。”铁柱隔着地垄喊了一声。 杏花抬起头，草帽下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她看见铁柱，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不歇了，还有半垄就锄完了。” 铁柱没再说话，走到水罐边，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浑身的燥热顿时消了一半。他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一碗，端着走到地垄边。 “喝口水吧。”他把碗递过去。 杏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铁柱的手很粗，指关节突出，手掌上满是厚厚的老茧。但那碗水端得很稳，清澈的水在碗里微微晃动，映着天上的白云。 她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喝了一小口。水很甜，带着井水特有的凉意。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 铁柱和桂兰在地头的枣树下歇晌。丫头躺在桂兰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桂兰用草帽给她扇着风，自己却热得满头大汗。 铁柱靠着树干，眼睛望着远处。老张家的地里，杏花还在干活。她锄完了草，现在正拿着铁锨给玉米培土。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好手。 “看啥哩？”桂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杏花，“老张家的闺女真是能干，一个女娃子能顶半个男劳力。” 铁柱“嗯”了一声，没接话。 桂兰又说：“听说前阵子有人来提亲，是镇上的，家里开小卖部的。老张没答应，说闺女还小。” 铁柱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想起杏花那双总是望着塬口的眼睛，想起她说过想去县城看看。镇上开小卖部的人家，在塬上人眼里已经是好人家了，可杏花会愿意吗？ “她想去省城。”铁柱突然说。 桂兰诧异地看他：“你咋知道？” 铁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道：“听村里人说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铁柱家地里的活干完了。 他收拾好农具，准备回家。回头看了一眼，杏花还在她家地里忙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翻新的黄土上，像一幅剪影画。 铁柱犹豫了一下，他让桂兰领着丫头先回，自己则扛着锄头向杏花家的地头走过去。 “还有多少？我帮你。” 杏花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用了，铁柱哥。你快回吧，桂兰嫂子等着你呢。” “没事，剩得不多了。”铁柱已经跳过了地垄，接过她手里的铁锨，“你歇会儿。” 杏花没再推辞，退到一边，看着铁柱干活。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每一锨土都培得恰到好处。夕阳的金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在光里亮晶晶的。 “铁柱哥，”杏花突然开口，“你去过省城吗？” 铁柱手里的铁锨顿了一下：“没。最远就到过县城。” “县城……是什么样子的？” “有楼房，有汽车，街上人很多。”铁柱想了想，又说，“但我觉得，还是塬上好。” “为啥？” “踏实。”铁柱说，“城里再好，脚底下踩的不是黄土，心里不踏实。” 杏花沉默了。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黄土塬，看着塬上星星点点的窑洞，看着蜿蜒的土路消失在暮色里。是啊，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每一寸土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她还是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铁柱培完了最后一锨土，把铁锨还给杏花：“好了。” “谢谢铁柱哥。”杏花接过铁锨，声音很轻。 “回吧，天快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思。 塬上的风起来了，带着黄土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喊声，悠长而苍凉，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黄土不言，却见证着最朴实的深情一碗水，一垄地，一个眼神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