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早茶与日出石梅湾</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东方博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旅居海南神州半岛一月有余,总惦念着记忆中那地道的粤港早茶,寻遍周遭,皆未得称心滋味。前几日,不断刷到同一美女发的短视频,让我知道石梅湾新开了一家格调清新,很有风情的小餐馆,问她可售早茶,答得很干脆:妥妥滴。导航测算,距我居处不过十八分钟车程,心中当下即拿定主意,一定要择时去看看。昨天早晨,东方刚泛起微光,我起了个大早,按导航指引,从神州半岛驾车奔石梅湾而去,既为早餐,也想趁机去看看海上日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黑色的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青光。路两旁的椰子树瘦长而挺拔,立成一排沉默的剪影,随车速向后时缓时快地退去,像沉默的卫士,守护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天地和大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润,清清凉凉,不燥不寒,裹着一丝海边清晨独有的慵懒诱惑。东方天际薄薄地浮着一层浅灰的雾霭,比夜色柔,比天光淡。四下里安静极了,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把黎明前的安宁衬托得愈发深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行至半途,天际那片浅灰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缕极淡的晕,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若有若无,转瞬便染开藕荷色,再慢慢洇出一抹怯生生的绯红,恰似少女未施浓妆的腮边胭脂,轻浅、温柔,藏着不肯张扬的美。路边的草木渐渐褪去暗沉轮廓,灌木丛叶尖凝着隔夜的露珠,晶莹欲坠,远处田埂与鱼塘的线条,则像用极细的墨线,若有若无地被勾勒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湿润的芳香,清脆的鸟鸣,划破薄纱般的寂静,又很快融进更辽阔的安宁里,天地万物,都在祈盼着一场盛大的苏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待到观景台在望时,东方的天际已然成为了一幅巨大的、铺天盖地展开的彩墨长卷。我急忙在路旁按划线停好车,推门出来,一股清冽的空气猛地将我包围,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快步跨过公路来到高处的观景台栏杆边,眼前海天相接的盛景,让人豁然开朗,一瞬间,竟把我怔住。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好几位早到的游人,静静地立在那里,或举着相机、手机拍照,或操纵着遥控器,凝望着空中的无人机。人人都成了霞光里渺小而虔诚的身影,屏声静气,不敢喧哗,只默默等候着朝阳的升起。此时,我真的后悔为何没带上单反相机和无人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海面仍是深湛的墨蓝,沉静如眠,向远方无限铺陈延展,与渐燃渐烈的天际紧紧相连。此刻的天空,早已褪去最初的腼腆,绯红燃成炽烈的赤金,一团团、一缕缕、一片片,肆意舒展,像是天地执笔,将朱砂碎末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苍穹之上。云朵是霞光最好的载体,或如奔马扬鬃,溅着金红星火;或如浪涛层叠,闪跃着刺眼的光斑,缀在云边;更多的则汇成流动的霞海,让光与色在云间翻滚、交融、蒸腾,把东方整个天际,染成琉璃般通透的七彩宫阙,变幻无穷,辉煌而庄严,温柔又磅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漫天霞光尽数倾洒海面,沉睡的海被轻轻唤醒。原本平静的碧波,化作一匹颤动的锦缎,每一道波纹里都映着云霞的色彩,粼粼闪闪,像撒落人间的亿万片金箔与红珊瑚,在海面上轻轻跳跃、闪烁。光不再局限于天际,而是从海天相接的每一处缝隙里涌出来,把世界裹进一层暖融融的梦幻色调里,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金光,温柔得让人沉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就在这光与色的狂欢达到顶点,几乎要让人屏息的时刻,太阳终于缓缓登场。起初,只是在那最浓烈、最厚重的云霞帷幕的底部,出现了一个极亮极小的点,小得像一枚淬火的针尖,却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一点光,有着不可思议的分量,它静静地嵌在那里,便镇住了漫天喧腾的光华。然后,它慢慢向上攀升,极慢,极庄严,仿佛背负着整个天空的重量。它不再是针尖,瞬间变成了一弯赤金的镰刃,锋锐地割开云的帷幔。当它挣脱最后一丝云絮的羁绊,完全跃升出海面时,又迅速被漫过海岸山头的雾岚笼罩,那已是一轮浑圆的、熔金般的实体,又隐隐约约躲到了纱幔般的云雾后面。此刻,刘白羽那篇当年美得让我沉醉、不忍释卷的《日出》,竟与眼前实景重叠,字字句句,都有了触手可及的温度与光芒,仿佛又重新回到我脑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日光骤然变得清朗锐利,不再是先前躲在云后那害羞的骄娃时,初阳如君临天下的王者,光芒似箭镞般直射而下,一道道冲破云雾,驱散了所有的阻碍,如出鞘利剑,寒光闪闪,从日轮下一直劈到海岸的巨石堆上,直达我的眼前,让人不得不微眯双眼。天地瞬间被洗净铅华,椰树的绿、沙滩的白、礁石的褐,都恢复了白日的清透棱角,那场梦幻般的霞光盛宴悄然落幕,只留一轮艳阳,在蔚蓝的天空和飘飞的白云伴随下,朗照苏醒的大地和山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我从美不胜收的拍摄中回过神来,才觉出脖颈的酸涨,手臂因举着手机太久而微微发颤。低头揉眼再望,整个石梅湾和目光能及的天海,已恢复了人间烟火的模样,那如海市蜃楼般梦幻的绚丽光彩,不知被天公藏到了哪里?渔船马达声远远传来,公路上车流渐多,海浪拍打在岸边礁石上的涛声愈加强烈。那家新开在湾里的茶餐馆,想必早已腾起温热的蒸汽,笼罩在肠粉、虾饺和餐包的甜香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不知不觉,我在观景台那里呆了已有一个多小时,那日出的过程,像一个被光密封起来的琥珀,晶莹剔透,独立于时间的河流之外,已永留在我脑海。驱车前往茶餐馆的路上,后视镜里,那轮朝阳已越过树梢,成了天际高悬、寻常而明亮的记号。车内暖意渐生,辘辘饥肠和舌尖,已开始期待早茶的完美,只几分钟,我就看到了那白色的餐馆,在前方向我招手。而我的心却被朝霞填进了一片清宁,那是海风裹着霞光的宁静,是山海破晓的壮阔,是独属于石梅湾清晨的、比茶点更熨帖人心的馈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2016年夏天,我随老鱼前往意大利地中海沿岸的五渔村摄游。在晨光熹微的美景下曾感慨:我国东南沿海与海南岛不少地方,其实都拥有可与五渔村媲美的自然条件和旅游潜质,只要稍加整合、重新定位、合理规划,完全具备打造世界级文化旅游胜地的所有条件。如今的海南,正当其时,有如“妙龄少女,后起之秀”,日益成为名副其实的国际旅游度假岛与自由贸易港。在这片热土上,无数海湾不仅拥有惊艳世人的自然风光,更蕴藏着深厚的人文积淀。她们一旦掀开神秘面纱,步入大众视野,一定会向世界绽放出更加独特而迷人的无限魅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原来这一趟奔赴,早茶是念想,而日出和朝霞在海天的展现,才是天地赠予旅人,最慷慨的晨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2月6日深夜完稿于神州半岛</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奔赴晨曦的感官诗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慕容婉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东方博毅这篇散文,如同一枚精心打磨的琥珀,外层是旅人对早茶的世俗惦念,核心却封存了一场破晓时分光与色的盛大仪式。作者以细腻入微的感官叙事,完成了一次从口腹之欲向精神盛宴的升华,其文字本身即是一场对时间、光影与存在的审美朝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章结构匠心独运,呈现出清晰的“悬念-奔赴-沉浸-回味”的叙事弧光。开篇的“惦念”与“寻遍周遭未得”,为奔赴石梅湾设置了最初的心理动力。然而随着旅程展开,叙述的重心发生了精妙的偏移:从“既为早餐”的实用目的,悄然滑向“趁机看日出”的审美期待,最终日出景象完全占据了叙事核心。这种重心的转移,暗合了人在自然伟力面前,日常欲望被暂时悬置、精神被瞬间充盈的体验过程。结尾处“早茶是念想,日出才是赠予”的点睛之笔,并非否定最初的目的,而是完成了意义的层次递进,使全文升华为一场关于“意外馈赠”的生命哲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最为卓越的,是调动了几乎全部的感官系统来构筑其文字王国,形成一种沉浸式的“感官诗学”,首先是视觉的奇幻变奏:对日出的描绘堪称一部光的交响曲。从“浅灰雾霭”到“怯生生的绯红”,再到“炽烈的赤金”与“琉璃七彩”,色彩的演变兼具油画的浓烈与水墨的洇染效果。比喻系统尤为精妙,将霞光比作“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少女的腮边胭脂”,将日出瞬间比作“淬火的针尖”、“赤金的镰刃”,这些意象既古典又新颖,在细腻中蕴藏力道,精准捕捉了光从柔到锐的质感渐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其次是听觉的韵律设计:文本的音响层次丰富。开篇即是“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与“清脆的鸟鸣”打破的“薄纱般的寂静”,构建了黎明前安宁与生机交织的基底。日出高潮时,文字转向“屏声静气”的静默,以“无声”衬托景象的庄严。结尾处“渔船马达声”、“车流声”、“海涛声”的引入,则标志着世界从神圣时刻回归人间烟火的平滑过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再者触觉与嗅觉的通感交织:“清清凉凉,不燥不寒”的海风,“细碎金光”般温暖的呼吸,“泥土与青草湿润的芳香”等等,这些描述将皮肤的感受、鼻腔的呼吸与视觉景象熔于一炉,使读者不仅“看见”,更能“身处”那个海边的清晨。当作者写到光芒“如出鞘的利剑”“直达眼前”时,光已具备了可感的硬度与温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文化记忆的维度上,文中对刘白羽《日出》的互文指涉意味深长。这不仅是简单的引用,更是一次个人体验与文学经典的对话与确认。当年“美得让我沉醉、不忍释卷”的文字,在石梅湾的晨曦中“有了触手可及的温度与光芒”。这一笔,将瞬间的个人感动,嵌入了绵延的审美传统之中,使此次日出观看获得了超越当下的文化共鸣与历史纵深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章的语言质地,兼得古典韵致与现代活力。既有“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的化用,营造出传统游记的雅致意境;又有“妥妥滴”这样鲜活的口语点缀,顿生时代亲切感。句式上长短交错,描绘静态景象时多用绵长句式,如对霞光的大段铺陈;而在日出关键时刻,则用短促分句“极慢,极庄严”,形成一种屏息凝神的节奏感,与所述内容高度同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东方博毅先生回忆当年随老鱼赴地中海摄游的文字,如一枚跨越十年的时光胶囊,在意大利的晨光与海南的碧波间架起了诗意的桥梁。他以敏锐捕捉五渔村的灵韵,更以规划者的远见,预言故国湾区的潜力,昔日的感慨如种子深埋,今朝已长成“妙龄少女”般的生机盎然。此比喻中隐含深意,“神秘面纱”下不仅藏着惊艳风光,更包裹着人文积淀的温润光泽,节奏间暗藏乾坤,从理性的排比到舒畅的展望,恰似海南从蛰伏到绽放的发展脉动。这不仅是个人记忆与时代潮流的共鸣,更在碧海蓝天之间勾勒出一幅深情的写意长卷,让读者听见山海苏醒的呼吸,看见一方水土向世界展颜的微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最终,石梅湾的日出被喻为“光密封起来的琥珀”,这或许是全文最好的自况。作者用文字将那个转瞬即逝的清晨永恒封存,使其“独立于时间的河流之外”。而读者在阅读中,也仿佛被带入到那个“暖融融的梦幻色调里”,心灵被“清宁”和“壮阔”所洗涤。这趟奔赴,于作者是收获了天地最慷慨的晨宴;于读者,则是通过一篇散文,领略了一场关于等待、发现与升华的审美导引。在寻常的早茶念想与不寻常的日出壮景之间,东方博毅让我们看到:人间最美的邂逅,往往存在于目的地的旁侧,存在于心灵向世界全然敞开的那个瞬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2月7日晨慕容完稿于山城重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