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武夷山（5）——九龙窠里挂红袍，千里寻探只为茶

山谷侠

记得第一天进入武夷山市区，街巷两侧茶铺连缀，熏鹅店比肩而立。玻璃窗内整鹅焦褐油亮，卧姿丰腴，香气透窗而来，竟让我无端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里的幻景：“盘子里的烤鹅正冒着香气。更妙的是这只鹅从盘子里跳下来，背上插着刀和叉，摇摇摆摆地在地板上走着，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女孩走来……”一时烟火与童话交织，饶有趣味。

后听酒店服务生说，这是武夷名食岚谷熏鹅，渊源甚古。南宋朱熹常以熏鹅佐茶宴客，明清运茶商旅则将风干熏鹅充作路粮，老习俗了。武夷气候湿冷，乡人嗜辣，熏鹅微辣配黄酒，便有“吃鹅喝酒，赛过神仙”的俗谚，更酿出“一翅压千愁，半斤解乡愁”的味觉记忆。其制法以武夷岩茶慢熏七个时辰，松烟清润、茶韵绵长，尽数沁入肌理，足见武夷茶的妙用，藏于饮食，亦融于生活。

中午下天游峰前，我以压缩饼干就着昨晚饭剩的熏鹅翅果腹。陈鹅偏硬，滋味不似现制鲜嫩，却胜在便携耐饥。

饱腹后便往九龙窠，寻那几株传奇的大红袍母树。踏入景区小门，茶园叠翠、生机漫山。肉桂茶树缀着黄蕾白瓣，花瓣丝润。空气里浮着淡香，凝神细嗅又似有若无，裹着木质柔雅，又带一丝甜辛，难辨是茶香、苔香，还是山风自带的灵秀。

九龙窠是一条深长谷地，石径平展，小溪沿谷淙淙流淌，两侧九座嶙峋峰岩，势如九龙腾空，窠名由此而来。这里种植着白鸡冠、半天腰、水金龟、铁罗汉等36种武夷岩茶珍贵品种，亦是大红袍母树的唯一生长地。

武夷峰岩沟壑间，散落着数百处山场，最负盛名的“三坑两涧一窠”——慧苑坑、牛栏坑、大坑口、流香涧、悟源涧、九龙窠，因土壤、小气候各异，所产茶叶气韵自成一格，岩韵千差万别。

步入大红袍核心区，幽谷深邃，岩壁湿润，野蔓垂苕，苔兰吐幽。恰如袁枚所咏：“云此茶种石缝生，金蕾珠蘖殊其名。雨淋日炙俱不到，几茎仙草含虚清。”终年的暖阳，巨大的岩壁挡寒，自成温润小气候，滋养六株古茶树扎根峭壁，已历三百余载风霜。

这六株“茶中之王”，连同大红袍传统制茶技艺，双双列入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岩茶之名，明末清初已有文献记载，1921年蒋叔南游记便提天心岩九龙窠、天游岩、珠濂洞皆产大红袍。岩壁上“大红袍”摩崖石刻，为1927年天心寺僧人所题，至今字迹清晰。

大红袍的得名，流传最广的是状元报恩之说：明洪武十八年，举子丁显赴京赶考，途经武夷山腹痛难忍，天心永乐禅寺僧人取岩茶予他饮下，病痛立消。丁显高中状元后归山谢恩，脱下大红袍绕茶丛三圈，披于茶树之上，“大红袍”由此定名。他携茶回京，恰逢皇后久病不愈，献茶饮服后痊愈，龙颜大悦，再赐红袍命状元亲往披树，敕令岁岁进贡，自此成为御贡珍茗。此典故原载《天心寺志》，寺志虽毁于战火，仍由僧人口口相传，留存至今。

1972年尼克松访华，毛泽东赠其四两大红袍母树茶。周恩来笑解：“主席已将‘半壁江山’奉送。”一语道尽母树珍稀，令尼克松肃然起敬。史上公认的原生大红袍，唯九龙窠这几株，盛年产量不过数百克。民国时一斤母树茶值六十四块银元，可换大米四千斤；数年前二十克母树茶拍卖，更以15.68万元创下茶叶单价纪录。

2006年，大红袍母树无性繁殖成功，优良血脉得以广布；同年，母树正式停采养护。2007年秋，最后一批二十克母树大红袍入藏国家博物馆，绝版珍茗就此定格于历史。如今市售大红袍，均为母树无性繁衍后代，品质稳定，香韵传承。立在崖下仰观苍劲枝干，心中感慨：当地人守树护茶，代代相承，更为后世留得文脉与福泽。

武夷种茶史，可追溯至南北朝。据茶学专家陈椽考证，唐代武夷茶已成贡品，晚唐孙樵《送茶与焦刑部书》为最早文字记载：“晚甘侯十五人，遣侍斋阁。此徒皆乘雷而摘，拜水和之。盖建阳丹山碧水之乡，月涧云龛之品，请勿贱用之。”字里行间，早已见岩茶的尊贵地位。

母树下平台有茶农摆摊，所售皆为周边山场岩茶，品种不一，价各有差，不便携带可代为邮寄。茶品优劣，需待冲泡品饮方知，行旅之人，只当留一份期待。

往回走的途中，山麓岩壁泉流细泻，路边沟渠苔藓长青。有当地人陪友游览，指着一丛细若手指的茶树笑道：“别看枝干纤细，已是数十年树龄，这是水仙，茶汤自带清雅兰香。”

我曾在京东商城购过马头岩、牛栏坑岩茶，价格不菲，行至此处方知，两大名坑距九龙窠仅一两公里。又闻当下武夷茶受外茶冲击，市售普通大红袍多为拼配茶，以水仙、肉桂为基底，酌加黄观音、金牡丹、奇兰、瑞香等调香，追求风味均衡丰富。

其实拼配亦是技艺，拼的是层次，续的是文脉。纵使母树停采，岩韵已借无性茶苗漫遍丹山碧水。品牌茶价高，高的是千年传承的分量，是武夷人守树护茶的初心。千里寻茶，寻的从不止一片青叶，更是一段嵌在岩缝、浸在茶香里的中华茶史。

待续《万里茶道出下梅，邹氏家声溯鲁邦》

2025年12月26日 摄于福建武夷山

2026年2月6日 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