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棠樾出来,车过潜口,道路两侧的山便骤然密了起来。望着窗外飞速掠过却又连绵不绝的峰峦,恍惚间竟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正在老家往瑶里去时,深入大山的光景。<br>之所以将呈坎作为本次徽州之行的第三站,最初只是被“呈坎”这个地名所吸引。寻常村落命名,多依姓氏、山水、人文,而呈坎的由来,溯其根源却藏着古人的风水智慧。无论是《罗氏族谱》所载“盖地仰露曰呈,洼下曰坎”的地理本真,还是“以呈(阳)配坎(阴),阴阳相济暗合天地二气之统”的易学巧思,其本质皆是地理形胜与易学内核的浑然相融。呈坎,本就是一处融天然格局与人工匠心于一体的八卦古村。 山路蜿蜒曲折,路况却是平顺畅行。约莫半小时,车子驶入一处停车场,呈坎也就到了。<br>购票、过闸机,直行几步就是几栋徽式大宅围起的一处偌大晒场。虽是夏日炎炎,看那些玉米、辣椒、茄子、南瓜之类蔬果或铺或悬,就那么青红黄紫的曝于艳阳之下,倒是颇有几分皖南晒秋意境。 晒场临靠水面,那是呈坎村堂水口,也是当地人口中的永兴湖。在我看来却更像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比夏荷更繁密的是湖畔屋舍。这座始建于东汉末年的古村,本名龙溪。唐末之时,洪州(南昌)罗天真、罗天秩兄弟迁入,图风水之利改名呈坎。后徽商崛起,呈坎罗氏亦贾亦儒、因商兴族,跻身徽州“八大家”之列。历经千年积淀,如今的呈坎仍存二圳三街九十九巷,村中房舍鳞次栉比、高低错落,长街短巷纵横交织、宛若迷宫,“走得进,走不出”的说法,在这方古村由来已久。<br>跟随众多游客脚步,陪爱人逐一打卡五房兄弟世代合居的下屋、号称“古代消防博物馆”的燕翼堂、横跨街巷的钟英楼。逛过这些知名宅院,总觉得少了些许民俗烟火味道,想起导览图中村南侧有个长春社,便与爱人商议着再去那里转转。 “社”这个字,于我而言,始终是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儿时,社是奶奶口里的乡谣,“磨齑粉,蒸猪肉,齑粉猪肉蒸不熟;留一块,做社肉;社肉喷喷香......”,那些鲜活的唱词,至今仍能随口哼来。上学时,鲁迅笔下《社戏》里的童真与热闹,辛弃疾词中“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的意境悠远,更是令我无限神往。后来查了辞源才知晓,“社”的本义为土地神,亦指代祭祀土地神的时节、祭品和专用场所。<br>循着导览图,我俩兜兜转转总算在众川河边寻到了长春社。只可惜社屋大门紧闭,正当打算转身离开时,恰巧有导游领着一群游客走到了屋前坦上,于是我俩索性停下脚步,正好蹭一场不期而遇的免费讲解。 长春社,是古时呈坎及周边村落百姓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专用社屋。初建于宋中兴年间,明清两朝均有修葺增补,现存建筑则是1997年依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严格遵循宋、明、清三朝建筑风貌重新修缮而成。社屋平日关门落锁,只在每年正月与九月的祭祀时节,方才开启大门,以供村民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彼时,还有抬阁、舞龙、唱社戏等诸多民俗活动轮番上演,鼓乐喧天、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邻着众川河的是前街,按导游所说的左祠右社风水格局,我俩沿着前街一直往北,去找那座有着“江南第一祠”之称的罗东舒祠。<br>一北一南两座槽门隔断前街,照壁立东,棂星门矗西,圈出狭长一溜门前坦,罗东舒祠便在眼前。 <p class="ql-block">自棂星门进,穿仪门,过享堂,到寝殿。缓缓绕行一周,千人享堂的恢宏、徽州三雕的精巧、名家匾额的隽永、明代纬编墙的古朴、江南包袱锦的雅致......阅尽古雅之余,更惊诧宗祠的规制之高。</p><p class="ql-block">且不说四进四院的恢宏格局、五开间的享堂,本已是民间宗祠的顶配规制,更有那仿文庙形制而建的六柱五间棂星门、唯亲王品级以上方可使用的金丝楠木立柱、乃至取法故宫太和殿十一开间的宝纶阁,宗祠其逾制之迹可谓昭然。呈坎罗氏何以能逾制而无触禁之虞、僭越却无追责之祸?这份徽人独有的、游走于规制边缘的处世智慧,着实令人叹服。</p> 步出罗东舒祠时,日影已西斜,看余晖漫过马头墙,轻覆粉墙深巷。指着石板路上的细长身影,爱人轻声说道:“就喜欢这样在古村里慢慢闲逛,不如就在呈坎住下,再好好看看这古村的夜晚。”我笑着点头应下,最好的旅行,本就是与相爱之人并肩慢行,将沿途喧嚣过成二人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