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湖记：一池烟水藏乾坤，半缕斜阳入梦来

薛宏新

凤湖记：一池烟水藏乾坤，半缕斜阳入梦来

文/薛宏新

原阳有人工湖曰凤湖。非古之名胜，无史册喧哗，却自有一段清气浮于水面，藏于林间，浮沉于日月轮转之间。滨湖大道与太行大道交汇处，东南角一片开阔地，水光潋滟，草色连天，便是这凤湖了。本地人说：“这湖，是老天爷给咱原阳人悄悄留的一口清气。”我初闻之，不觉一笑，待亲至其境，方知此言不虚——一池烟水藏乾坤，半缕斜阳入梦来，真不是文人矫情，而是心到此处，自然就静了，梦也来了。

凤湖者，实乃豫北最大之引黄调蓄工程，千八百亩水面铺开，如一方碧玉嵌在黄泛区平原之上。说是工程，却无半分钢筋铁骨之冷硬，倒像是大地自然生出的一只眼睛，静静望着天，望着人，望着这世间匆匆过客。水是活的，草是活的，连那木栈道上的青苔，都透着一股子生机。你说它是“城市绿肺”，我倒觉得，它更像一位不言不语的老娘，坐在村头槐树下，张开双臂，让娃们在怀里打滚、哭闹、撒欢，她只笑，不说话。

日出时，湖面浮着一层薄雾，如纱如烟。白鹭早起，在浅水处踱步，一脚高一脚低，像极了村学里初学走路的蒙童。芦苇荡还睡着，叶尖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哗啦啦响，似在打哈欠。偶有野鸭扑棱棱飞起，划破寂静，惊起一滩鸥影。此时最宜独行，脚踩在木栈道上，吱呀作响，仿佛踩在岁月的骨节上。你走你的，它响它的，彼此不扰，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这便是贾平凹笔下那种“静虚”之境——不为谁存在，也不为谁改变，它就在那儿，你来了，它便接纳你；你走，它也不送。

日头渐高，游人便多了起来。有老汉牵孙儿来放风筝，那风筝是纸糊的燕子，飞得不高，却也摇头摆尾，煞有介事。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老汉在后头喊：“慢些，慢些，别跌倒咯！”声音里却满是笑。也有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车上娃儿睡得香甜，脸上沾着阳光，像撒了层金粉。母亲伸手遮了遮，又怕挡了风，又怕晒了娃，那点心思，细密如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散不尽。

凤湖之妙，不在大，而在“野”与“亲”。它不收门票，不设门槛，南门一开，谁都能进。你带块布，往草坪上一铺，便是自家客厅；你拎壶茶，坐湖边一摆，便是自家茶室。三五好友围坐，吃点花生米，啃点烧鸡，再开瓶啤酒，咕咚一碰，烦恼便随风散了。这便是中原百姓的活法——不求豪奢，但求痛快；不图名利，只图个心安。

湖中有小鸭子船，孩子们最爱。红的、黄的，像一群群真鸭子浮在水面。小娃们坐上去，手忙脚乱划桨，船却原地打转，急得直跺脚，惹得岸上大人哈哈大笑。有那机灵的，学着大人样，一左一右匀着力，船竟真往前走了，得意得直嚷：“我会划船啦！我是船长！”那声音清亮，穿透湖面，直飞到对岸芦苇荡里去，惊起一串鸟鸣。

芦苇荡，是凤湖的魂。春夏青翠，秋日金黄。秋风一起，芦花便白了，风一吹，如雪纷飞。本地人说：“这叫‘芦花似雪’，是凤湖的秋天。”我曾在下午四点去过，阳光斜照，光影斑驳，人行其间，如入画中。穿件素色衣裳，站在芦苇深处，随便一拍，便是大片。有姑娘穿件白衫，扎条麻花辫，往那儿一站，风一吹，衣袂飘飘，真像从宫崎骏的动画里走出来的。我暗想：这哪里是原阳？分明是中原腹地，藏了个小江南。

落日时分，最是好看。落日观景台前，早有人占了位置。你不必争，也不必抢，找个石头，或干脆席地而坐，望着西边。太阳慢慢往下沉，湖面先是一片金，后成橘红，再变琥珀色，最后紫灰一片，如墨染过。天鹅不知从哪儿游来，三五成群，浮在水面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幅剪纸贴在天边。有摄影的青年，架着长枪短炮，屏息凝神，只等那“咔嚓”一瞬。可我觉得，最美的不是照片，而是那一刻——万人静默，只听风过芦苇，水拍岸，心也跟着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湖底去了。

夜幕垂下，凤湖并未睡去。每周六晚七点，灯光喷泉秀开场。水柱腾空而起，高者如龙，低者如蛇，随音乐舞动。灯色变幻，红绿蓝紫，映在湖面，如打翻了一匣子宝石。孩子们拍手叫好，老人摇着蒲扇，笑呵呵地看着。这光，这声，这热闹，是凤湖的另一面——它既能静如处子，也能动如脱兔。可热闹过后，人散去，湖又归于寂静。灯光熄了，音乐停了，连虫鸣也歇了，只余水波轻荡，似在低语：“都回吧，明日再来。”

我曾问一常来遛弯的老者：“这湖，有啥特别？”他抽了口烟，慢悠悠说：“特别？没啥特别。就是来了，心就静了。俺娃在郑州打工，每次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湖边走一圈。他说：‘爹，这儿比商场舒服。’”我听了，心头一震。是啊，商场金碧辉煌，却照不亮人心；而凤湖无亭无阁，却能安放灵魂。

湖边有“原阳十二丞相浮雕”，石面斑驳，人物肃穆。十二位古人，曾掌天下权柄，如今静立湖畔，听风看水，任柳枝拂面，芦花落肩。他们不再说话，也不再争辩，只默默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挑担的、推车的、牵手的、奔跑的。他们或许终于明白：江山万里，终归尘土；唯有这寻常烟火，才是永恒。

苍颉造字广场上，石碑静立。传说苍颉观鸟兽之迹而造字，开启了文明之光。如今，孩子们在碑前奔跑，用粉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写“凤湖”二字。字不成体，却自有生气。我忽有所悟：文字之初，本就是从自然中来；如今回到自然中去，也算叶落归根。

凤湖，不只是一湖水。它是生态，是绿肺，是调蓄工程，更是原阳人的一块心田。你失意了，来走走，湖风把你吹醒；你得意了，来坐坐，湖水教你沉静。它不劝你，也不哄你，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位老朋友，懂你的沉默，也容你的喧哗。

穿浅色衣裳来，影子好看；穿厚底鞋来，路好走。带驱蚊液，夜里蚊子多；带件薄衣，湖边风大。这些琐碎叮咛，不是景区告示，而是本地人的心肠——怕你来一趟，受了凉，挨了咬，回头说咱凤湖不好。

交通也便利。自驾导航“凤湖南门”，停车免费，就是车位紧，得早去。若坐公交，192路、平原新区2路都到，下车走个十来分钟，穿条小路，拐个弯，忽见湖光潋滟，豁然开朗。那一刻，你会觉得：这一路奔波，值了。

凤湖无奇绝之景，无巍峨之山，无飞瀑流泉，却有草、有水、有树、有鸟、有人。它不争不抢，不张扬，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大地的一个盹儿，做着一个关于春天的梦。可正是这平凡，这朴素，这不加修饰的真，才最动人。

贾平凹写静虚村，说那儿“人少，树多，心静”。凤湖亦然。它虽在城边，却有山野之气；虽为人工，却得天然之趣。你若为名利所困，为生计所累，不妨来凤湖走一遭。不必拍照，不必打卡，就坐在湖边，看水，看天，看云，看一只蜻蜓点水而过，留下一圈涟漪，又迅速消散。

那一刻，你会明白：人生如湖，不必波澜壮阔，能映照天光，便是美事一桩。

夕阳又落，我起身欲归。远处剪影广场上，几个年轻人在拍INS风照片，几何线条与晚霞构成一幅现代画卷。彩虹跑道上，有跑者慢行，脚步轻缓，似在丈量光阴。芦苇深处，隐约传来孩子笑声，大概是捉迷藏还没结束。

我走出南门，回望一眼：湖面已笼在暮色中，只余一缕余晖，斜斜照着，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这灯，不照前路，只照心路。

这湖，不藏金银，只藏乾坤。

这斜阳，不入画，却入梦。

——凤湖，我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