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灯火·江间岁月 散文·原创 母焕胜 嘉陵江的雾气还未散尽,洪崖洞已在悬崖上苏醒。这座横亘六百多米的建筑群,如一头伏岸的巨兽,从沧白路的街面蜿蜒至滨江路的石阶,十一层楼体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木质吊脚楼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起伏,踩上去的吱呀声,像是老重庆在耳边低语。 晨光刺破雾层时,我跟着周师傅爬上木楼修缮工棚。他黑布鞋踏过镂空的木楼梯,帆布围裙上沾着新鲜刨花,指缝间嵌着松木细屑。“这楼是长在崖上的,得顺着山势来”。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碗口粗的黄葛木柱,树皮纹路里还嵌着几十年的江雾湿气。这些木柱曾在嘉陵江里浸泡三月脱脂,历经三十年风雨仍挺拔如初,柱底垫着的青石板,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工棚里,磨得发亮的平刨、缠着麻线的墨斗整齐排列,泛黄的《吊脚楼营造法》上,“柱要随崖走,梁要顺江弯”的字迹力透纸背,那是老匠人代代相传的营造哲学。周师傅捏着太爷爷传下的墨斗轻轻一弹,一道黑痕在木头上笔直延伸,“就像做人的腰杆,不能歪”。阳光穿过窗棂,将三楼“喜鹊登梅”的雕花影子投在地上,半只修补过的喜鹊纹路,藏着文革时期的沧桑与匠人修复的执着。 正午的江风卷着烟火气漫上来,滨江巷的凉虾香顺着石阶飘向吊脚楼。张阿婆的竹棚下,陶盆里的米浆正被搅得团团转,竹编漏勺一倾,透明的凉虾簌簌落入冰水。“要搅够百圈才Q弹,过日子也得有这耐心”。她蓝布帕子裹着的头上,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柔光,那是嫁过来时的陪嫁,花纹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江沙里埋着的陶罐里,红糖水浸着新鲜薄荷,舀一勺浇在凉虾上,清甜里裹着江雾的凉意。阿婆指着江里的红浮标,“以前就在那儿摆竹凳,船工们喝碗凉虾再赶路”。墙角缺了口的陶盆,是婆婆传下来的老物件,1998年洪水撞裂的纹路,用米汤和石灰细细补过,如今仍盛着满盆甜香。远处嘉陵江的货船鸣笛而过,汽笛声与阿婆的吆喝声交织,成了正午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凉虾 暮色为洪崖洞镀上金边时,江滩上的李伯正擦拭着锚链。草编凉帽下,他小腿沾着江泥,铁刷划过锚链,铁锈簌簌落下。“以前船工全靠这楼的灯认方向,再大的雾都不会迷航。”他拍了拍身旁的杉木渡船,“1975年造的船,泡在江里四十多年还结实”。江滩的石阶上,一串深痕格外醒目,那是他年轻时人力拉锚链磨下的印记。夕阳将洪崖洞的影子投在江面,层叠的吊脚楼与粼粼波光相融,游船驶过,光影被揉碎成流动的碎金。远处千厮门大桥的轮廓渐次清晰,桥上车流如织,与江滩的静谧形成奇妙呼应,让人想起这里从古代军事要塞到繁华码头,再到如今文旅地标的千年变迁。 朝天门长江大桥·中承式钢桁架拱桥 当最后一抹霞光隐没,洪崖洞的灯火便次第亮起。傍晚七点半,千万盏暖黄的灯串同时绽放,木质楼宇被光晕裹着,层叠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灵动线条,整座建筑群如悬浮于江面上的天宫,又似《千与千寻》里的汤屋现世。沿江漫步,江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混着火锅的牛油香、酸辣粉的鲜爽,烟火气与童话感奇妙交织。江水将灯火完整复刻,虚实之间,分不清是灯在水里,还是水在灯中。登楼穿行,木质回廊绕楼盘旋,红灯笼沿路悬挂,光影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斑驳又治愈。非遗手作店的竹编灯笼摇曳,汉服游人的衣袂翩跹而过,与古建灯火相融,恍若穿越古今。行至十一层城市阳台,解放碑的霓虹、长江索道的光影与洪崖洞灯火连成一片,山城的繁华与魔幻在夜色里尽显。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 灯控室里,王师傅正巡检着线路,深蓝色工装别着旧徽章,巡检本上记满了三十年的灯光故事。“每一盏灯都有脾气,得细心照料”。他轻轻按下开关,又一片灯火亮起,与江面倒影呼应,形成立体光网。这灯火里,有老匠人三代人的凿子声,有阿婆一辈子的糖水香,有船工五十年的船桨声,也有千万游客的惊叹与欢笑。洪崖洞的夜从不喧嚣,快门声、笑语声与江水拍岸声交织,温柔得能抚平所有疲惫。 夜深了,洪崖洞的灯火依旧炽热。站在千厮门大桥回望,这座“中华悬崖城”如星河垂落,与夜空繁星相映。它既是战国时期的军事要塞,明朝的闭门雄关,也是抗战时期的避难所,如今的文旅地标。木质吊脚楼藏着巴渝风骨,青石板路刻着岁月痕迹,璀璨灯火映着时代变迁。在这里,古老与现代共生,自然与人文相融,每一层楼宇都藏着故事,每一束光影都裹着深情。 嘉陵江的水日夜奔流,洪崖洞的灯岁岁常明。它不仅是重庆的8D魔幻符号,更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将山城的坚韧、市井的温情与岁月的厚重,都藏进了崖上的灯火与江间的流岚里,等待每个旅人前来品读。 解放碑 谢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