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推门而出,融入那街道的人流。楼是峭拔的,路是规整的,人潮是湍急的。我睁大了眼,在橱窗的华彩里寻找,在咖啡的氤氲里寻找,在擦肩者或疲惫或亢奋的眉目间寻找。然而什么也没有。那些坚硬的、闪光的、精巧的东西,像一层油,浮在记忆的深潭上,手指搅下去,只有一片空洞的、同质的凉。我的记忆,我的骨血里理应埋着一些更温润、更沉实的东西,可它哑了,被这铺天盖地的喧嚣镀上了一层哑光的壳。我走着,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失重”,像一棵被斩断了根的树,在水泥的缝隙里飘。 </p> <p class="ql-block"> 我便逃也似的,将自己抛回那片熟悉的、我称之为“故土”的沉默里。山是那几座山,远远地、青青地卧着,千年如一日的姿态。水是那条水,潺潺地、幽幽地淌着,不增不减。一切都还在,可一切又都与我隔着什么。山无声,水沉默。那沉默不是安抚,倒像一种更广漠的、拒绝倾诉的缄默。风从田埂上拂过,稻穗懒懒地一弯腰,又直起来,它认得风,却未必认得我。我像一头闯进一幅古画的、带着颜色的异物,连自己的呼吸都嫌唐突。我站在老屋的檐下,望着蛛网在朽木的阴影里银闪闪地发亮,忽然觉得,我连“寻找”的资格也快要失去了。这片土地太深,深到能吞下一切,只还给你一片无言的、含着露水的空。</p> <p class="ql-block"> 我便不寻了。颓然地,在一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阶上坐下来。背后是田,面前是山,头顶是天,风四面地吹。我不再想问什么,只是把自己摊开,像摊开一本无字的、被晒得发烫的旧书。念头起初还纷乱如蝇,渐渐地,也懒了,散了,被风一丝丝抽去。眼里只剩下云的走,耳的深处,只剩下那广大无边的、由无数细微天籁汇成的“静”。就在这时,一丝渺远的、似有若无的气息,钻入了我的鼻腔。</p><p class="ql-block"> 那气息极淡,起先混在泥土与草叶的腥气里,几乎难以分辨。可它又是那般固执,像一条极细的、坚韧的丝,牵引着我的意识。我站起身,不自觉地向那气味的来处挪步。穿过几畦菜地,绕过一堵斑驳的土墙,那气息便渐渐丰盈起来。不再是丝,而成了一缕烟,一团雾,清苦里透着甘,甘中又回着涩,千头万绪地交织着。我认出来了,是药香。是艾草的陈郁,是菊花的清寒,是薄荷的锐凉,是甘草的憨甜……还有许多我辨不出的草木魂魄,在这山野的黄昏里,静静地醒着,弥散着。</p> <p class="ql-block"> 循着这愈发明晰的指引,我踏上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径。石径尽头,竟藏着一角飞檐。是一座小小的寺。没有巍峨的山门,只一道简朴的柴扉,虚掩着。那馥郁的、安魂定魄的药香,便是从这里,如暖流般汩汩地涌出。</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推开柴扉。院极小,只一方石坪,一棵极老的桂树,树冠亭亭如盖,筛下满地碎金。左手边,是一间寮房,窗敞着,那复杂的药香正源于此。我走近些,望见屋里一位老僧的背影,青衫素袜,正俯身在一方石臼前,缓缓地捣着什么。臼声笃笃,不紧不慢,与檐角风铃的叮咚,应和着同一悠长的节拍。右手边是佛堂,门楣低矮,里面烛光安稳,映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的暗影,沉静地坐着。</p> <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进佛堂,也未打扰那捣药的老僧,只在桂树下的石礅上坐了。那药香将我密密地包裹,像一袭无形的、熨帖的衣裳。先前心里那空落落的“失重”,那焦灼的“寻找”,竟在这香气里一丝丝沉淀下来。我忽然有些明白了。我风尘仆仆,在城市的幻影与乡村的静默里翻检,原是要找一件自己早已脱下的衣裳,那件与草木同呼吸、与水土共脉动的衣裳,那未经裁剪的、有着粗糙而温暖纹理的“本真”。</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一件失物,因而无法在任何一个角落“找”回。它更像一口被我忘记如何呼吸的气。而这满院的药香,这笃笃的杵音,这摇曳的烛光,这老桂的荫凉……这一切,不正是在为我演示那口“气”应有的吐纳么?药是草木的精魂,是山野的肺腑;僧是寂静的形体,是时间的注解。他们安然于此,捣着,坐着,存在着,本身便是一种圆满的“在”,不向外求,亦无须被寻。</p> <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收尽,天青得像一汪静瓷。老僧捣药的笃笃声停了。片刻,他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是深褐的、袅袅着热气的药汁。他并不看我,只将碗放在我身边的石桌上,合十一礼,便转身回了寮房,门扉轻掩。</p><p class="ql-block"> 我端起那碗药。温热透过陶壁,熨着掌心。我没有喝,只是捧着,嗅着那凝聚的、醇厚的苦香。这香气是有重量的,它压住了我心里最后一丝虚浮的尘埃。我终于为我那无着的“寻找”,找到了一个安放的姿态,那便是放下“寻找”的姿态,像这山,这寺,这僧,这药,只是“在”着,在每一个呼吸里,接纳这天地自然最原初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 当我起身将空碗轻放,最后的天光正从佛堂的窗棂褪去。就在那明暗交割的刹那,我的目光掠过幽暗的佛龛,倏然定住了,烛火摇曳的光晕里,佛低垂的眼眸下方,那陈旧供桌的角落,竟静静搁着一只极小、极拙朴的陶埙,积着薄尘,宛如时光凝固的一滴泪。</p><p class="ql-block"> 我的呼吸一窒。那不是高悬的启示,而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呼吸。我跋涉千里所寻的“本真”,那与山水共脉动的初心,原来并非失落于苍茫的途中。它只是被仓促的流年,轻轻定格在了这里,定格在这烛火与尘埃共同守护的方寸之间,从未移动,从未消失,只是等待着一次蓦然的回眸。</p> <p class="ql-block"> 而今,它永远存在。存在于每一声笃实的杵音里,每一缕清苦的药香中,存在于这亘古的、看护着所有“定格”与“出发”的群山静默里。我不再寻找,因为我终于看清:那被寻找的,早已是我呼吸的一部分;那被定格的,正是滋养着“此刻”与“永远”的,最初的光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