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老了，真的老了。六十八载春秋，如丹江之水悄然东去，再难溯回。手背与头皮上，悄然浮出点点褐斑，宛如夜幕低垂时，疏朗散落的星子——微光幽微，却执拗地昭示着时光的刻痕。“爷爷，您在说什么呀？”孙女仰起小脸。“瞧，这些黑点点。”我摊开手掌，皱纹与斑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是老年斑。”她眨眨眼，“为什么会有呢？”“因为爷爷老啦，血管里积了岁月的尘，心上落了光阴的霜。”她似懂非懂，轻轻“噢”一声，便又奔向风里，笑声清脆如铃。</p>
<p class="ql-block">可老，并非只是斑与皱。它藏在提竹子时微微发颤的肘弯里，藏在弯腰捆柴火时那一声短促的闷哼里，藏在走过村口那条小路时，脚步不自觉放慢的节奏里——不是怕摔，是腿脚记得从前挑百斤竹子健步如飞的力气，如今却要数着步子，一步，再一步，才把那捆青竹稳稳提回家。竹子还带着山气，凉而韧，像我年轻时的筋骨；可我的手，已不敢再用力攥紧，怕一使劲，青筋就浮得像要挣脱皮肤跑出来。</p>
<p class="ql-block">屋檐下晾着几只竹篮，编得细密匀称，是去年春天亲手做的。如今眼花了，穿篾条得凑近光，手也抖，编到第三只就歪了边，只好搁在墙角，当个念想。孙女常蹲在篮边，把小石子一颗颗往里放，说这是“爷爷的时间罐子”。我笑，没告诉她，有些时间，不是装进去的，是漏掉的——漏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中，漏在竹篮缝隙间穿过的风里，漏在她跑远时，我站在原地，忽然想不起刚才要拿什么的那几秒空白里。</p>
<p class="ql-block">老，是记得所有，却开始忘记顺序；是还能讲清丹江几道弯，却想不起今早盐罐放在哪只碗柜里；是听见风过竹林，仍能哼出年轻时唱过的调子，可调子刚起个头，喉咙就哑了半拍，像一把久未上油的旧锁，咔哒一声，卡在半开处。</p>
<p class="ql-block">可我仍爱提竹子，爱码柴火，爱看竹篮在日头下泛出温润的黄。因为老不是终点，是另一副身子，慢慢长出来——它不声不响，却比从前更懂弯腰的分寸，更惜一缕炊烟的暖意，更愿意把时间，分给孙女踮脚够篮沿的那一下晃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