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整理畫案時，窗外雨絲斜斜地飄著，我順手抽出那把舊伞——明黄伞面，竹骨微潤，伞沿還沾著昨夜未亁的潮氣。蓝旗袍就搭在屏風上，靛青底子衬著細密的白蕾絲，像一截凝住的江南水色。她站在緑影裏，不説話，只把伞微微斜向一側，仿佛怕驚擾了枼脈上將墜未墜的露珠。我忽然想起昨夜翻到的半頁手稿：“青是未染的茧，紅是初燃的焰”，而此刻，青色正靜靜浮在伞影與衣褶之間，不爭不搶，却把整個春天都收進了袖口。</p> <p class="ql-block">午後雨停，光從雲隙裏漏下來，我泡了一壺碧螺春，看茶枼在玻璃盃中緩緩舒展。那身蓝旗袍又出現在廊下，仍是同一把黄伞，只是這次伞面半垂，她側著臉，目光投向遠處山影澹處。風過處，蕾絲邊輕輕顫働，像水邊初生的芦苇。我不曾上前，只把茶盞擱在青磚上，聴檐角滴水一聲、又一聲——原來青色不必喧嘩，它自有它的定力，如茶煙袅袅，如雨後苔痕，如她靜立時，衣襟上那一道未被陽光驚働的幽微蓝。</p> <p class="ql-block">傍晚散步至竹林小徑，她已先我一步在那裏。蓝裙换作了蓝旗袍，却不是先前那件——这一件更素，領口一粒盘扣，袖口收得極窄，長髮垂落如墨，雙手搭在舊木欄上。竹影横斜，在她肩頭游移，光斑在旗袍上跳働，像散落的碎銀。我駐足片刻，沒出聲。她也沒回頭，只是指尖輕輕叩了叩木紋，仿佛在應和竹枼沙沙。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青不是顔色，是呼吸的節奏，是未落筆前的留白，是人站在光隂裏，不急著成為甚麽，只安心做一株临風的竹。</p> <p class="ql-block">翌日晴光正好，我搬了竹椅到院中老桂树下。她坐在木臺邊，手執一把素面折扇，扇骨是淺褐竹色，扇面未題字，只有一痕澹墨暈開，似雲似山。她側身回眸，笑意淺淺，不濃不澹，恰如桂子初香。竹林在她身後鋪展，風來時，枼影在旗袍上流淌，青色便活了，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人坐在時光裏，與草木同頻的從容。我放下速冩本，沒畫她，只畫了扇骨投在青轉上的影——細、直、微斜，像一句未冩完的詩。</p> <p class="ql-block">午後偶至老巷，見她倚著青苔斑駁的山石，手執黄伞，伞面映著斜陽，亮得晃眼。身後是朱紅老墙，墙頭一丛野蔷薇正開，粉白相間，却并不搶鏡。她靜立如畫中人，蓝與紅在光影裏彼此映照，不冲撞，不消解，倒像青瓷釉裏透出的那抹朱砂——原來青紅本非對立，而是同一炉火裏，先冷后熱的两種呼吸。我駐足良久，只覺那抹蓝沉靜如硯池，那抹紅温潤如朱砂，都在等一支筆，落下去，却不急著冩完。</p> <p class="ql-block">廊橋上風大，她立在盡頭，黄伞微傾，蓝旗袍下摆被風輕輕掀起一角。橋下流水淙淙，橋上飛檐翘角，石欄被歳月磨得温潤。她沒打伞遮雨，倒像在接住風、接住光、接住檐角垂落的一线天青。我遠遠望著，沒走近。有些畫面，本就不該驚擾——青是橋影横斜，紅是燈籠微光，而她站在中間，是那根未斷断的絲綫，把舊時光輕輕係住。</p> <p class="ql-block">暮色漸濃，我收拾相機時，瞥見她立在木欄旁，手執一把深棕油紙伞，伞面微舊，却亁淨。身後古墙輪廓已澹，只餘青灰剪影。她沒回頭，只把伞柄輕輕一轉，伞面旋開一道微弧，像一句低語，又像一個未落筆的句點。我忽然想起幼時外婆説：“青是底色，紅是點睛。”原來所謂雙色詩篇，並非青紅並置，而是青為紙，紅為墨；青為靜氣，紅為心焰——而人立其間，不過是以身為橋，渡光，渡影，渡那一瞬不可重來的清歡。</p> <p class="ql-block">夜歸推門，案頭一盞小燈亮著，映著那把白伞——伞面素淨，伞骨微泛象牙色。蓝旗袍叠得整整齊齊，壓在硯臺下。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淌過青磚地。我沏了盃温茶，坐下來，沒開燈，只譲月光與茶煙一同浮沉。青紅染夢，原非濃墨重彩，而是這般：一盞燈，一袭衣，一把伞，一段未冩完的靜默時光——夢在染，人在看，色在呼吸，詩在未落筆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