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茶余》小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凡事浸淫日久,总会沉淀下些经验与感悟,歌词创作亦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我与歌词的缘分,始于歌唱艺术。当年站在舞台上,唱着别人写就的词句,听着旋律里藏着的悲欢,渐渐生出一种提笔为心声的渴望。这一写,便是断断续续的三十余载。</p><p class="ql-block"> 歌词创作,实在算不得什么显山露水的行当。听众欣赏一首歌,最先入耳的是歌声的婉转,是旋律的悠扬,待到曲声入心,才会留心去品咂那字里行间的意趣。即便这般“排在其后”,依旧有无数爱好者,带着满腔热忱,在这条不算宽阔的路上执着前行。</p><p class="ql-block"> 正如乔羽先生所言:歌词最容易写,却也是最不容易写好的。百十来字的篇幅,要撑起一片天地,装得下烟火人间,藏得住山河岁月,绝非易事。没有扎实的文字功底,没有对大千世界细致入微的观察,没有捕捉生活里鲜活意象的本领,更没有对音乐律动与节奏的敏锐悟性,断难写出掷地有声的词句。</p><p class="ql-block"> 我本词坛一耕者,既非声名赫赫的大咖,也不是钻研理论的专家,只是一个写了半辈子歌词的普通人。这本小集子,不过是我茶余后,对歌词创作的点滴思考与感悟,故取名《茶余》。字里行间,既有对创作心路的复盘,也有对词坛些许乱象的浅见,言语或许率性,偶有针砭,若有冲撞,还望海涵。即便所言有失偏颇,也皆是肺腑真言。</p><p class="ql-block"> 愿以此册,与同好者共勉。</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和朋友闲谈,总绕不开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但凡行当里,谁攥住了话语权,谁便握住了这行的评判标尺。这标尺往轻了说,是衡量作品高低的准绳;往重了说,是牵引整个行业走向的风向标。</p><p class="ql-block"> 这事儿,实在是好坏掺半,全看执尺之人。若掌权者是个浸淫此道多年的懂行里手,又守得住几分文人风骨与道德底线,能抛却私心、以公允之心量长短,那行业便如活水奔流。良莠得以分明,新秀得以崭露,前辈得以传承,循着正道生生不息,成了良性循环的好光景。这般话语权,是行业的福气,是后辈的灯塔,能让真正的好东西破土而出,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 可若是遇上那外行充内行的“正人君子”,或是本就揣着一己之私的所谓内行,凭着狭隘胸襟、蝇头小利定规矩,那这行当里的光,怕是要被遮得严严实实。他们会把个人喜好抬成金科玉律,把投机取巧包装成创新突破,让踏实做事的人碰壁,让钻营取巧的人得利。久而久之,行业里的浊气越来越重,真正的匠心与才情被排挤、被埋没,再难见明朗前路。</p><p class="ql-block"> 话语权从来不是私器,而是行当的公器。执尺者的眼界与德行,终究会写就一个行业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说话、写文章这点事儿,从来都是由身边的语境定的。所谓“说人话”,说白了就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跟谁聊天就用谁能听懂的话。你对着田间插秧的老农拽“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远不如一句“这苗插得匀溜,秋后准是好收成”来得熨帖;你跟胡同口下棋的大爷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倒不如说“您这步棋走得妙,堵得对手没辙”更显亲近。语境是创作的土壤,脱离了这片土壤,文字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看着雅致,实则飘着,落不到人心上。</p><p class="ql-block"> 歌词,本质上是把心里的想法,用当下的语境酿出点歌词的艺术味儿。它不是文言文的仿写,也不是老诗词的复刻,而是要在口语的鲜活里提炼诗意,在日常的烟火里打捞真情。要是非得抛开眼前的生活,拽着文言文、老诗词的腔调硬写,不光写出来的东西生硬别扭,读着磕磕绊绊,还透着一股子显摆的劲儿,看着就不实在。</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创作的根儿还是得扎在当下。当下的风,当下的雨,当下普通人脸上的笑与泪,才是歌词最鲜活的素材。把普通人的心里话说明白,不用华丽的辞藻堆砌,不用生僻的典故撑场面,让听者一听就懂,一懂就心有共鸣;把此时此刻的日子过成的滋味写透彻,是柴米油盐的暖,是酸甜苦辣的真,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是岁月流转的小欢喜。这样的歌词,才不是束之高阁的摆设,而是能唱进人心里的歌,才是创作最靠谱的正道。</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身为一名从艺多年的人,不怕旁人说你“牛气”,最怕落得个谄媚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这“牛”,其实分两种境界。一种是真有底气的傲,腹有诗书、胸藏丘壑,凭着实打实的本事,不屑于同流合污,偶尔露几分睥睨之气,那是风骨;另一种则是盲目自大的狂,半瓶水晃荡,总觉得自己技压群雄,眼里看不到别人的长处,说到底,是眼界太窄。可不管是哪一种“牛”,好歹是率性而为的真性情,没藏着掖着,没丢了本心。</p><p class="ql-block"> 谄媚就全然不同了。那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拣着别人爱听的话去说,把芝麻大的好处吹成西瓜,把三分的本事夸成十分,虚情假意裹着溜须拍马,话里话外找不出半句真心。这般心态下笔,写出的东西自然也浮于表面,满纸的“假大空”,既无真情实感打底,也无灵魂风骨支撑,又怎么能打动得了人?</p><p class="ql-block"> 艺术这档子事儿,从来容不得半点虚与委蛇。唯有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守着一份率真的性情,才能在字里行间酿出能触动人心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有两个问题,是写词的人必须弄清楚的: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成就怎样的作品。这两句自问,像茶盏里沉底的茶叶,看似轻浅,却藏着词作的风骨与底色。</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真正能写出好作品的词作家,首先得是个有修为的思想者。笔下的字句从来骗不了人,是从心尖上淌出来的,心里装着什么,纸上就会落着什么。若满脑子都是利禄功名,笔尖便会沾染上浮躁之气,字里行间尽是急功近利的算计,这样的文字,又怎能叩击人心?</p><p class="ql-block"> 早年在歌唱舞台上摸爬滚打,后来与笔墨为伴,也常和圈中友人闲谈。演艺圈里常有人问:你是想做个好演员,还是想做个明星?这一字之差,道破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写词的人何尝不是如此?是潜心做一名打磨文字的词作家,还是汲汲营营求一个“名人”的头衔?前者守的是笔墨初心,后者追的是浮世虚名。这道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却全由自己的内心来定夺。</p><p class="ql-block"> 茶香袅袅间,忽又想起与张藜老师闲谈的光景,他总对我说“做人要踏实本分,写词要机敏灵光,根扎的越深花开的越久”。想来,这便是写词之人最该坚守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写词难矣,难在把推分寸。弄不好很容易形成两了极端。</p><p class="ql-block"> 一个极端,是贴着宏大主题标签的所谓“正能量”主旋律歌词。仿佛只要沾了时代、家国的边,便只管扯开嗓子高歌,辞藻要够响亮,立意要够拔高,却偏偏少了点走心的筋骨。读来满纸口号,品来味同嚼蜡,看似正气凛然,实则空洞无物,艺术成色稀薄得经不起推敲。</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极端,则是困在个人小天地里的小情小调。这类文字倒也有几分真情实感,写的是儿女情长、一己悲欢,字字句句都掏自心窝。可偏偏格局窄了些,眼里只有方寸的喜怒哀乐,与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全然脱了节,少了点关照现实的温度,缺了点引人深思的厚度,终究只能算作自斟自酌的浅吟低唱,难登大雅之堂。</p><p class="ql-block"> 这两种路子,说到底都没把握写词的关键,算不得上乘的创作。</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好歌词,从来不是宏大与个人的非此即彼,而是二者的水乳交融。它该是把个人的悲欢,织进时代的经纬里;把一己的感悟,融进大众的心声中。写的是你我身边的烟火事,藏的是时代浪潮里的众生相。唯有这般,让个人情感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才能真正戳中人心,引发共鸣,也才能在岁月长河里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深刻印记。</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歌词之道,最忌一个“空”字。</p><p class="ql-block"> 落笔尽是大话套话,满纸喧嚣却无半分真意,好比雾里看山,只望见一片朦胧轮廓,寻不到一草一木的鲜活真象。这般空洞的文字,读来味同嚼蜡,唱来也是寡淡无味。</p><p class="ql-block"> 词何以空?说到底,是执笔之人的心空了。面对一个题材,既没有躬身入局的生活阅历,也没有沉下心来的琢磨与深究,既不懂其里,也未悟其魂,只能浮在表面,搬弄些陈词滥调凑数。</p><p class="ql-block"> 忆昔与张藜老师闲谈,他曾一语道破个中关键:“思不切,意难明,词必浑。”此言可谓一针见血。所谓“思切”,便是要钻进日常生活里,打捞那些具体的、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片段。写词当如作画,不能只勾个模糊的剪影,要描出花瓣上的露珠,窗棂边的月光,巷口叫卖声里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有了这些实打实的“物”,歌词才有了筋骨与血肉,才能铺展出可触可感的画面。而情感从不是凭空而来的呐喊,它藏在“物”的细节里——是离别时攥皱的车票,是重逢时沾了尘灰的衣角,是深夜案头那盏迟迟未熄的灯。因物起情,情随物生,这般写就的词句,方能叩击人心。</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创作需不需要采风,要怎样采风方能酿出好作品?这个话题,是每个词作者都想知道的答案,也是每一位活动组织者绕不开的议题。</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来,真正的采风从不是揣着任务清单,住进窗明几净的宾馆,对着拟定的框架闭门造车。它该是一头扎进生活的底层,去踩一踩田埂上带着湿泥的土地,去听一听巷陌里带着烟火的家常,去摸一摸寻常人家灶台上尚有余温的碗碟。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故事,那些淌在汗水中的热望,从来不是会议室里能聊出来的,也不是行程表上能圈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尤其面对陌生的题材,更急不得。创作从不是按图索骥的速成活儿,它需要时间做酵母,让作者沉下心去看、去听、去感受,去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慢慢磨合。倘若只是为了交差而走个过场,或是为了获奖而挖空心思揣摩风向,那写出来的文字,终究是无根的浮萍,看着热闹,却没有能让人记住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不如多给创作者一点留白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去选择笔端的方向——写那些熟悉的人事,写那些真正撞进心坎里的瞬间。毕竟,能打动自己的,才能打动旁人;能扎根生活的,才能长成好作品。</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世间诸事,大抵都有章法可循。唱有唱法,字正腔圆见风骨;词有词法,平仄声韵藏乾坤。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歌词创作自然也逃不开这层道理。</p><p class="ql-block"> 大体要押韵,读来朗朗上口,唱来婉转悠扬;结构得契合乐理,和着旋律方能浑然天成;语言要通俗凝练,不堆砌辞藻,却字字戳心;意象更要鲜明集中,寥寥几笔,便能勾出一段心绪、一幅图景。这些,便是写词的“法”,是初学者入门的梯,是创作者行路的灯。</p><p class="ql-block"> 但法无定法,艺无止境。真正的妙处,往往在知法之后的破法。就像罗大佑写《童年》,那些看似冗长的句子,一字一句铺陈开来,把少年时光里的慵懒、雀跃与怅惘娓娓道来,偏偏是这般不疾不徐的长调,才装得下那段漫无边际的年少情怀。若是强行删减精炼,反倒失了那份原汁原味的灵动。还有些词作,大胆用散韵,不拘泥于一二四句押韵的老规矩,全凭情境所需,或疏或密,或疾或缓,反倒生出别样的韵致。</p><p class="ql-block"> 这些打破常规的巧思,从不是凭空而来的任性,而是吃透了词法后的举重若轻。最怕的,是那些连“法”的门都没摸透的人,把无知当个性,把犯规当新潮,写出来的东西七零八落,还自诩是“现代意识”,实在是贻笑大方。</p><p class="ql-block"> 故而总想着劝劝身边写词的朋友:先踏踏实实地学法、懂法,把基本功练到炉火纯青;待到胸中有丘壑,笔下有乾坤时,再去谈变通,谈破法。这般创作,方才有底气,有韵味。</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一首歌的诞生,无论先词后曲,还是先曲后词,终究都是端给听者的一席有滋味的佳肴。这滋味的浓淡好坏,从来都离不开两样——食材的本真,与掌勺人的匠心。倘若歌词是那烹煮的原料,便只管守好这份分内事,磨字句、炼意趣、凝情味,力求为作曲的大厨,递上一份新鲜本真、无半分杂质的好食材,让曲与词相融相生,烹出最合口的人间滋味。</p><p class="ql-block"> 茶余落笔,不过悟得这一点:词与曲从不是各自为营,守好文字的本分,让字里有乐,乐中有情,便是写词人最朴素的心意。</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执笔写词这些年,遇见过林林总总的题材,细加梳理,大抵不过两类。一类是落笔家国的大题材,颂党恩、抒家国情怀,或是描摹时代浪潮里的大政方针,字字皆系着山河岁月、时代脉搏;另一类是着眼日常的小题材,写友人相逢的暖意、爱人相守的温柔,或是家人相伴的细碎美好,句句皆藏着人间烟火、寻常欢喜。</p><p class="ql-block"> 久写便悟得一点浅见:大题材最怕空泛,落笔当寻小角度。纵是写家国山河的壮阔,也不必句句豪言,不妨从一缕春风、一方故土,或是一个普通人的时代故事切入。以小见大,让宏大的情怀落进具体的意象里,方能让听者共情,让文字有温度、有根基。就像写时代发展,不必空谈盛世,或许一句街巷的烟火、一盏万家的灯火,便足以勾勒出时代的美好,让大主题变得鲜活可感。</p><p class="ql-block"> 而小题材,最忌囿于方寸,行文当有大视野。哪怕是写儿女情长、市井小事,也可跳出个人的悲欢,藏进对生活的感悟、对人性的思考,或是对人间美好的期许。写亲情,不只是念叨朝夕相伴,更可落笔于亲情里藏着的传承与牵挂;写友情,不只是诉说相聚的欢愉,更可彰显相知相惜的真挚与坚守。以小见深,让细碎的美好拥有更绵长的意韵,让平凡的故事有更广阔的格局,这样的小题材,才不会显得单薄,反而能于细微处见真章,让听者在寻常里见美好、在细碎中品温情。</p><p class="ql-block"> 大题材寻小角度,是让宏大落地;小题材有大视野,是让平凡生辉。词之妙,大抵便在这大小之间的平衡,于方寸间见天地,于细微处藏山河,让每一个题材,都能在文字里找到最妥帖的表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