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杨李凼只是一条河。</p><p class="ql-block"> 我就站在杨李凼的右边,脚下是可供两人并排走过的田埂,四周是已割去稻子的空荡荡的只留半腿深的稻茬的田野。</p><p class="ql-block"> 我在立春这一天来到这里,只是在想:立春,在这天应当是冰雪消融、蛰虫苏醒、东风和煦的。但是我却独自吹着阴冷的风,冒着零星的寒雨,打量着有点陌生、但却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村庄已然是老去了。</p><p class="ql-block"> 在村里几乎碰不到我所熟悉的人。很久没有住人的木屋仍旧残垣断壁的立着,在清晨和傍晚的鸟鸣声中,告诉人们这里曾经也热闹过。</p><p class="ql-block"> 昔日葳蕤而生的丛丛毛竹,在冬天里也少去了许多生气。想想那时的人家,全都由翠竹遮掩,偶尔,也有部分裸露的,我们叫它单独户人家。</p><p class="ql-block"> 盛夏时分,袅袅炊烟在落日的余晖下蜿蜒而出。牛、及牛背上的小鸟在夕阳下如溶金的墨画。孩子们赤足在田埂上奔跑,惊起隐匿在草丛中的青蛙闻声而落入水中。那,是一种幸福。</p> <p class="ql-block"> 前面是绕村而过的溪水——杨李凼。</p><p class="ql-block"> 凉风吹拂,盈盈荷香,鱼鸭嬉戏。岩石桥的溪水里,总少不了孩子们的欢闹。妇女们叽喳的闲聊中,伴随着呯呯的捶衣声响,让人感到少了现代城市的喧嚣,多了渺渺乡村的情趣,让尘世浊染的心陡生敬意,叹尽繁花,犹怀素心,只觉得那剪剪的竹风,清凉爽惬。</p> <p class="ql-block"> 冬天是少水的。顺着杨李凼的水流过,那清清的溪水,沿着石板缓缓滑落,洇静的流水声里好像在诉说这里的过往。</p> <p class="ql-block"> 因为物质匮乏,村里在腊月也没有事做。兴集体的时候,腊月便是队长想方设法要让社员们备好货过好年的腊月。</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时的队长,我们都叫他:初嗲。一是辈份高,二是因为人好,只是一只眼睛有点缺陷。初嗲,从我记事起,他是队长;到我离开那个老屋时,他还是队长。</p><p class="ql-block"> 那时生产队堰塘多,从决定杨李凼要搞鱼时,离上次放水已有些年。初嗲是队长,首先他要安排人把杨李凼里的上游捉堤拦好,才在下游的桥的旁边开沟放水。</p><p class="ql-block"> 那时没有机器,干什么都靠手工完成。排水沟开得很深很长,大人们挖,我们小孩子就在旁边看。然后,就开始放水。</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水不能再放,就要车水。这时社员们就开始背车鼓,装车筒,上架子,然后按原来订好的次序,轮流车水。那时没有表,无法计时,就想一个办法,在水车的前面放上一个瓦罐,水罐满了,就另换一班。如此而已,这样就保证了每个班的时间的公平性</p> <p class="ql-block"> 随着水位的越来越浅,岸上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时候人的兴奋度也越来越高,小孩们追赶打闹也越来越放肆,沿着放水的长沟蹦过来呀跳过去。不知哪家的小孩一不小心,从那开口的地方呯的一下栽下去,別在沟里,还好泥巴是软的,经过一翻的拉扯喊叫,小孩在自身的调节下总算无大碍的上了岸。</p><p class="ql-block"> 小孩裤子是湿的,鞋也是湿的。伴随着大人的呲骂,小孩心不甘地只好独自回家去换洗。我知道,那个小孩叫四海,是我幼时的玩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车水筒已经离开水面,各类的鱼儿顶着浑水四处游荡。初嗲喊着人,笑着说,抓鱼吧!</p><p class="ql-block"> 七八个社员穿着雨裤迅速进入抓鱼的行业。旁边有人拣到乌龟、王八,迅速丢上岸去,大喊道:背时、背时!惹得围观的群众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们家分到鱼的同时,我也得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一本连环画,《戴手铐的旅客》,是大哥买给我的。</p> <p class="ql-block"> 杨李凼的水穿过新修的石桥,沿着斜坡将细微的水的声音缓缓的流逝在它下面的一个堰塘。放眼望去,原来的垂柳、乌桕和一些不知名的杂木也荡然无存,四周也没有树,满眼尽是枯黄的残荷。</p><p class="ql-block"> 河两边的淤泥逐渐抬高,原来宽敞的河道,慢慢地挤压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原来这河里的莲藕每一、二年都会大规模的开挖,一者解善人们的生活,二来解决长期不挖带来的土地板结,同时滋生有害藻类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这势必就扯到挖藕。</p> <p class="ql-block"> 拣完鱼,顺带就是挖藕。</p><p class="ql-block"> 藕,可生吃,可快炒,口感清甜脆嫩;可煨煮,可炖汤,口感粉糯,汤味鲜浓。</p><p class="ql-block"> 挖藕,按队上的规定,谁都可以挖,挖多少都归个人。可是要把藏在淤泥之中的藕拿出地面,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把锹,一个土粪筐,一个能舀水的桶,这便是挖藕所用的全部家当。</p><p class="ql-block"> 首先找好莲荷枯萎的沼泽,用铁锹铲去枯枝,再用泥巴围成一个围子,隔水。用桶把围子里的稀泥舀出去,直到看见硬一点的泥,再用锹一直挖下去,直到藕被完整的取出来。</p> <p class="ql-block"> 我姐就是我家的杰出代表。</p><p class="ql-block"> 看到别人家里都有人挖藕,我姐就带着三件套加入其中。那时她个子小,才十一二岁。我看着她弯腰在泥藕中摸索,双手深陷冰冷的淤泥之中,忍受着刺骨的寒冷与淤泥带来的不适,我还在问她,姐,冷不冷?她只是一笑,冻红的脸在淤泥的包裹下,显得额外的突出。</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姐提着土粪筐里五、六只残而不全的藕回家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双腿在不停的颤抖。挖藕,不容易哦!</p> <p class="ql-block"> 挖藕的地方叫岱边堰,如今已找不见当初的模样。初嗲已经故去,听说现在的组长是他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已不是原样,只是杨李凼的水穿过它狭小而窄的河道,一直流向东方。</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那条小港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水永远是杨李凼的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