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图文:一幻绝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号:48835772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第十六章• 临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苏黎世的秋天,在连绵的阴雨中变得潮湿而漫长。利马特河的水位涨高了些,颜色变成一种沉郁的灰绿,日夜不停地流淌,带走落叶,也仿佛带走了这座城市所剩无几的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顾源澈与林星晚的联系,像一条被精心维护的溪流,持续而平稳。邮件、偶尔的跨洋电话,内容逐渐超越纯粹的公务。他会分享国内司法领域一些前沿的、关乎伦理的探讨,而她则回以欧洲在数据隐私与商业伦理结合方面的最新案例。他们像两个站在相似立场、却身处不同战壕的学者,隔空交换着弹药与地图,理智的共鸣清晰可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一月,顾源澈再次来到欧洲。这次是参加在维也纳举行的一个为期一周的国际反腐败与商业合规峰会。会议日程密集,但他仍在中间那个唯一的休息日,登上了前往苏黎世的火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是深秋阿尔卑斯山麓层叠的、由墨绿转向金棕的森林与草场,间或闪过镜面般的湖泊。顾源澈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资料,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他此行没有提前告知林星晚。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想看看她“日常”的样子,或许只是觉得,离她这么近而不见一面,像是某种难以忍受的浪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在苏黎世中央车站下车,随着人流走出宏伟的石砌大厅。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拨通了林星晚的电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室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顾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你不是在维也纳开会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天休会。”顾源澈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车站前广场上纷飞的白鸽,“我在苏黎世车站。刚下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会议有些材料,关于跨境数据合规的判例,我觉得对你手头的项目可能有用,纸质版更清楚些。”理由充分而专业,尽管这完全可以通过快递解决。“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和些,“上次你说利马特河边有家咖啡馆的苹果卷不错,不知今天有没有这个口福,能尝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给出了一个她无法轻易拒绝的、混合了工作与轻微私人意味的邀请,且将自己放在了“顺路”、“已抵达”的既成事实位置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林星晚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我大概半小时后到。那边不太好停车,你可以坐电车过来,4路或13路,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查得到。”顾源澈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笑意,“一会儿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家咖啡馆确实在河边,店面不大,装潢是典型的瑞士老派风格,深色木头,黄铜装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热巧克力和烘烤点心的浓郁甜香。顾源澈先到,选了个靠窗能看见河景的位置。雨暂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河对岸的建筑轮廓清晰而冷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林星晚准时推门进来。她穿着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是燕麦色的,衬得她的脸有些小,气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好了一点,但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寂寥,依旧如影随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很久了?”她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外套,里面是同色的羊绒衫,显得身形单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刚到。”顾源澈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你推荐的苹果卷,我是一定要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点完餐,他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袋递过去。林星晚接过,抽出资料大致翻阅,神情很快变得专注。“这个奥地利判例很有参考价值,尤其是对用户知情同意的边界界定……”她指着其中一页,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工作状态下的明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专业讨论。顾源澈发现,一谈到这些触及根本理念的话题,她身上那种冰封感会悄然消融些许,话语变得流畅,眼神也更有神采。这让他感到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似乎只有在这种纯粹理性的领域,他才能触碰到相对真实的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苹果卷确实美味,酥皮层层叠叠,裹着酸甜适中的苹果馅料,配着略带苦味的黑咖啡,恰到好处。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河对岸的灯光逐一亮起,在昏暗的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下来。他们的话题从工作,慢慢扩展到维也纳的建筑、瑞士的火车系统、甚至对某部都看过的纪录片的简短看法。顾源澈讲话不疾不徐,见解独到,偶尔带点冷幽默。林星晚大多时候是倾听者,但回应得体,嘴角偶尔会弯起很浅的弧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最接近“朋友闲谈”的一次相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结账后,两人沿着湿漉漉的河岸慢慢散步。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星晚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顾源澈很自然地走在了靠河的一侧,为她挡去部分寒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工作还顺利吗?”他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嗯,按部就班。”她答得简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生活呢?习惯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习惯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安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安静,也意味着孤独。顾源澈听出了这层未竟之意。他看着前方蜿蜒的、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问:“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去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林星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暂时……没有计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国内变化很快。你关心的那些领域,最近也有些新的动向。”顾源澈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陈述事实,“尤其是数据立法和商业伦理方面,讨论比以前热烈很多。你当初在‘澜江项目’里坚持的一些东西,现在正被更多人看到和讨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提起“澜江项目”,语气平静,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案例。但他留意着她的反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林星晚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良久,她才低声说:“是吗?那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有五个字。但顾源澈敏锐地捕捉到她声音里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喜悦,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物是人非的怅然。她还记得,还在意。那个项目,连同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依然是她心底一道未能愈合的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或许,时间还不够。或许,他需要更多的耐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星晚,”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河边的风更大了,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她围巾的流苏。他的表情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神却异常清晰温和,“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不容易放下。但人总要向前看。这个世界很大,值得关注和投入的事情很多,值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值得珍惜和把握的当下,也很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的话已经接近某种边缘。是鼓励,也是试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林星晚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漆黑,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路灯和他此刻专注的神情。她似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后,顾源澈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歉疚,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最终,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平静覆盖。那是一种“我听到了,但我无法回应”的平静,是一道无声却坚固的壁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轻声说:“风太大了,我们往回走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一次。温和的,但不容置疑的回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去的路上,气氛依旧融洽,但某种微妙的张力已经消散了。或者说,被林星晚小心翼翼地收敛、抚平了。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礼貌、得体、却难以真正靠近的“林星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送她到公寓楼下时,顾源澈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柔软棉纸包裹的小盒子。“差点忘了,会议主办方送的小纪念品,是个手工烧制的陶瓷,上面有维也纳的图案。我用不上,想着你或许喜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礼物不贵重,理由也随意。林星晚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客气。”顾源澈看着她,“快上去吧,外面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你……路上小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转身上楼。顾源澈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感应灯一层层亮起,直到她所在楼层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站在初冬的寒夜里,看着那盏属于她的窗灯,良久,才转身步入浓郁的夜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苏黎世的河风依旧冰冷,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苹果卷的甜香,与她那句“风太大了,我们往回走吧”一起,凝结成心头一道清晰而微凉的潮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知道,有些界限,她划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他,尚未找到跨越的方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