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渡长江美术馆巡礼

YI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子驶出城区的喧嚣,一路上坡东行,转入杏花岭区的凯旋街,两旁现代楼宇的规整线条里,忽地撞见一块沉静的红。那红不是朱砂的艳,也非宫墙的肃,而是一种被时间焙过的、带着土地体温的砖红,稳稳地踞在街角,像一部合上的、厚重的大书,封皮上印着“千渡长江美术馆”几个字。它就这样存在着,带着建筑师最初赋予它的那种姿态——“一块‘砖’,被放在城市里,有点沉默地看着周围的热闹”。</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近了,那沉默便有了具体的形状与质感。建筑体量方正而简洁,几何的线条切割着天空,是极简的工业风,却因这遍体的砖红,褪去了冷硬,生出一种温厚的叙事感。外墙的砌法是人字缝,每一块砖上的孔洞都清晰可见,仿佛岁月的呼吸孔。这红砖,便是它第一重的语言。它来自这片土地的记忆——这里原是长江村,城市化浪潮推平了七十多年的村落历史与自然地貌。建筑师选用粘土砖,正是为了在材质肌理与垒砌逻辑上,与曾经遍布此处的黄土窑洞、红砖院落遥相呼应。于是,这崭新的建筑,从诞生那一刻起,便不是一个孤立的“白盒子”,它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低声吟唱着一段行将消逝的“微历史”,为那曾在此生活的千余口人,保存着一份集体的、砖石般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入口的处理是谦抑的,甚至有些内敛。步入其中,视野并未豁然开朗,反而被引向一个更为深邃的内部。这时,你便与这座建筑的魂魄——那座16.4米高的“光塔”——迎面相遇了。那是一个何等震撼的空间!它自地底升起,穿过各层楼板,直指苍穹。底部直径5.7米,向上渐次收束,形成一个倒锥形的光筒。此刻,冬日午后的天光,正从顶端那圆形的洞口弥漫下来,不是倾泻,而是如同经过筛滤的薄纱,一层层、柔柔地洒落,充盈着这垂直而高耸的井筒。光在清水混凝土的壁面上流淌,明暗交织,仿佛有形的时间,在此凝固、升腾。设计师说,这光塔“是一种纪念,纪念有过的东西”。我仰头望着那束自高处垂落的、静谧的光,忽然觉得,它更像一条连接“此在”与“曾在”的通道。那光里,或许就揉杂着旧日村落的炊烟、夏夜的星光,以及无数平凡日子里的叹息与笑语。它不说话,却用最纯粹的光影,完成了一场最庄重的缅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参观的流线,便围绕着这精神的轴心展开。沿着光塔外围,一道螺旋楼梯盘旋而上,如环绕天柱而生的藤蔓。踏步时,脚步声在空筒里引起轻微的回响,更衬出空间的寂静。在二层的环形展厅,透过墙面上刻意留出的方形开洞,又能瞥见那光塔的一隅。这一次,它是被框取的一幅画,一幅动态的光之绘画。展厅本身的光线则是另一种性格,自然光从天窗漫射而入,均匀而柔和地笼罩着展品,那是为了让艺术作品获得最大限度的生命呈现。这里正在举行的,是艺术家BALA的个展《象由心生》。抽象的线条与色彩在墙面上碰撞、交融,探讨着内在心象与外化形式的哲学。站在这些极具现代感的作品前,回望一眼墙洞外那古老仪式般的光塔,一种奇妙的“新旧共生”感油然而生。这不仅是建筑理念,更成为一种鲜活的体验:最前卫的思考,在最富历史感的容器中发酵;个人的精神探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若说光塔是垂直向度的精神牵引,那么美术馆的水平向度,则充满了与城市对话的机巧。行至四层,西南角有一道细细的竖向开缝,像建筑睁开的一道目光。凑近看去,框景之外,是太原城不断生长的天际线,车流如织,楼宇参差。方才还沉浸在艺术与记忆的幽深之中,这一眼,瞬间又被拉回现实的、活色生香的都市脉搏里。更有趣的是建筑西侧,一部户外楼梯从城市街道直接升起,通向二层的开放露台。这并非偶然,而是建筑师精心设计的“穿越体量”的公共流线。它寓意着,美术馆并非一个孤高的文化圣殿,而是一个开放的“城市的瞭望者”,它渴望将社区的人流与城市的脉动相连,实现“城市、社区、人的息息相通”。</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带着这份了悟,回到一层,氛围又为之一变。这里设有建筑主题的咖啡馆与艺术图书馆。有人在落地窗边就着一杯咖啡阅读,阳光晒得书面发烫;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对着笔记本电脑低声讨论,或许正策划着下一场艺术活动。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醇香与纸墨的清气。这里,坚硬的空间被生活的温情所软化。我看到馆内的介绍,知道屋顶露台在晴好的夜晚,会举办围炉煮茶或青年演唱会。可以想象,那时,星光代替了天光,音乐取代了寂静,美术馆又从沉思的哲人,变身为拥抱夜色的歌者。它不仅是艺术的容器,更成为公共生活的发生器,一个能让灵魂栖居、让思想碰撞的“文化共享空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离开时,我再次穿过光塔的底层。夕阳的余晖正变换着角度,将塔壁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我忽然想起了馆内曾举办过的一场特别展览——“栋梁——梁思成林徽因学术文献展”。那一对学者,终其一生在残垣断壁间追寻民族的建筑之魂,以笔墨为标尺,丈量文明的断层与接续。千渡长江美术馆,不也在做类似的事业么?它以砖石为笔,以光影为墨,丈量着一片土地从乡村到都市的变迁,接续着个体情感与集体记忆的断层。它纪念“逝去”,却不止于怀旧;它展示“当下”,却导向未来。它是一块沉默的砖,也是一座发声的塔;是望向过去的深井,也是连接未来的桥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馆外,回望那座砖红色的建筑,它已与都市融为一体,却依然保有自身那片沉静的光晕。它仿佛在说:所有的巨变,都需要一个安放记忆的基座;所有的前行,都值得一次深情的回眸。而这,便是我在这场巡礼中,所渡过的千重意蕴,所见到的长江般的深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