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缀(早安美友)生活趣事:二十岁的调解,联产承包初期的一场庄稼生活赔偿风波

春夜喜雨241244139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81年的春天,联产承包制在村里推了刚一年多,土地分到户,社员们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奔头——不再是“大锅饭”里混工分,地里的每一棵苗、每一颗粮,都直接揣进自家粮囤,谁不把庄稼当成命根子?我那会儿二十岁,在生产大队当群团干部刚一年多的时间,毛躁劲儿还没褪净,却被支书委以重任:独自处理六组的一桩民事赔偿案。也是我任职以来第一次处理民事纠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纠纷的起因,是六组社员阿明。他精神时好时坏,母亲己故,父亲在上海当工人,祖父母远在宁波,只剩年过七旬的外婆照应他。好的时候,他能跟着外婆下地锄草、浇水,像个正常人;可一旦犯病,就像丢了魂,东家田里拔几把蚕豆,西家地里扯十几棵油菜,甚至刚抽穗的玉米苗也能薅得七零八落。搁以前“大锅饭”时,几棵庄稼不算啥,可现在不一样了——一户人家就几亩地,一棵蚕豆能结荚,一棵油菜能榨油,都是救命的口粮。起初邻里看他可怜,拔个三五棵也就忍了,可后来阿明犯病越来越勤,一次竟拔了顾家二十多棵油菜、袁家十几棵蚕豆,这下彻底闹僵了。顾家婶子坐在田埂上哭,说这是靠油莱籽换点零用钱呀;袁家大娘攥着锄头要找阿明外婆理论,说“没人管就找大队评理”。大队干部调解了两次,一边是阿明外婆抹泪说“管不住、赔不起”,一边是受损农户拍着大腿喊“不能吃亏”,终究没个结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支书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年轻,嘴甜有耐心,你去试试。记住,现在分田到户了,农民把庄稼看得比啥都重,可阿明家的难处也实在,别偏着一头,把理说透,把心捂热。”我揣着支书的话,揣着一脑门子紧张,先往阿明家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阿明家只有一间多小瓦房且低矮昏暗,外婆正坐在灶台边搓草绳,手里的活儿慢得很,眼角还挂着泪痕。我没直奔主题,先在她家给她又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外婆,您歇会儿,我来帮您搓绳。”外婆愣了愣,接过水碗,叹了口气:“孩子,你是为阿明拔庄稼的事儿来吧?我知道,是我们对不住邻里,可我这老婆子,实在管不住他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她对面,轻声说:“外婆,我知道您难。阿明没娘,爹又不在身边,全靠您照应,您年纪大了,夜里还得操心他跑出去,够累的。可您也想想,现在地里的庄稼,都是人家一把汗一把泥种出来的。顾家婶子家,男人身体一直不太好,就靠那几分油菜田榨油换钱;袁家大娘家,孩子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蚕豆玉来是他们的口粮。人家的庄稼被拔了,能不心疼吗?”我顿了顿,又说:“您看,要是人家拔了您的庄稼,您心里也不好受,对吧?赔偿是应该的,可咱们也不是要逼您,就是想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外婆的头埋得更低了:“我懂,我都懂,可我哪儿有钱赔啊?家里就靠阿明爹寄点生活费,勉强够糊口。”我赶紧说:“外婆,您别急,我没说让您现在赔钱。我琢磨着,咱们先去地里把被毁的庄稼数清楚,等作物成熟了,您按颗数打八折赔给人家——您想啊,这些庄稼被毁了,人家不用再施肥、浇水、除虫,省了不少力气和成本;您呢,也不用一下子拿出钱来,等收了庄稼再赔,压力也小。而且咱们也跟邻里说好了,以后您多看着点阿明,要是他想跑出去,您喊一声邻里帮忙拦着,咱们一起把他看好,少让他犯病,不就没人受损失了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外婆抬起头,眼里有了光:“真能这样?那太好了,我一定好好看住阿明,绝不让他再去拔人家庄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安抚好外婆,我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顾家和袁家。顾家婶见我来了,赶紧拉着我说:“小干部,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那油菜是我一棵棵栽的,眼看就要开花了,被他一拔,这损失谁赔?”我拉着她的手说:“婶子,您的委屈我知道。我刚去看过外婆了,她心里也不好受,不是不想赔,是实在没这个能力。阿明是精神不好,不是故意要拔您的庄稼,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您想想,外婆年纪大了,一个人照应阿明,多不容易?要是把她逼急了,也不是事儿,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得互相帮衬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袁家大娘在一旁搭话:“可我们的损失不能白受啊!”我笑着说:“大娘,损失肯定不会让你们白受。我跟外婆商量好了,等庄稼成熟了,她按颗数打八折赔给你们。您看,这些被毁的庄稼,后续不用你们再费心打理,省了肥料钱,也省了功夫,八折赔偿,你们不算吃亏;外婆那边,也能承受得起。而且咱们也跟外婆说好了,以后她会加强看管,要是阿明再想跑出去,咱们邻里一起帮忙,把他劝回来,以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儿了。‘邻里好,赛金宝’,互相体谅着点,日子才能过得舒心,您说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又补充道:“现在分田到户了,大家都想把日子过好,谁也不想闹矛盾。阿明家的情况特殊,咱们多包容一点;外婆也理解大家的难处,愿意赔偿。咱们各退一步,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顾家婶子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在理,外婆也不容易,八折就八折,只要以后阿明不再拔庄稼就行。”袁家大娘也松了口:“行,听你的,小干部说话实在,我们信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领着外婆和几户受损农户去了田间。春日的阳光洒在田埂上,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我们一棵一棵地数着被毁的蚕豆、油菜、玉米苗,我拿着纸笔,一笔一笔记下来,每数完一块地,就让双方确认签字。外婆一边数,一边念叨:“对不住,对不住,以后一定看好阿明。”受损的农户们也连连说:“没事儿,没事儿,以后互相帮衬着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夕阳已经西斜。我拿着签好字、按好手印的纸,心里满是成就感。那会儿我才明白,农村的家长里短,没有解不开的疙瘩。关键是要站在双方的角度想问题,既要理解联产承包后农民对庄稼的珍视,也要体谅特殊家庭的难处;既要把道理说透,让双方明白“互不相让两败俱伤,互相体谅皆大欢喜”,也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让双方都能接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我也快要古稀之年了,想起那场春天的调解,想起田间地头那些朴实的面孔,想起分田到户初期农民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我依然感慨万千。那不仅是我二十岁时处理的第一桩民事纠纷,更是我人生中一堂生动的课——耐心沟通,换位思考,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再难的事儿也能迎刃而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