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之约

若水(才苏)

<p class="ql-block">  春的预告已在轻轻敲响,和风确乎是在路上了。三角梅和粉色枫铃木却红得不管不顾,仿佛要把整个冬天都燃尽。正是在这般酝酿着季节交替的时节里,一阵带着咸涩气息的风,裹挟着远洋的呼唤和近岸的叹息,将我引到了福田口岸的桥畔。从前,我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匆匆的通道,一个离岸与归来的地名;我的目光只顾着前路或身后的灯火,竟从未想过要停下来,看看这通道本身,是怎样的风貌,又蕴着怎样的美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顺着堤岸漫步。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牵着女儿肉嘟嘟的小手,在闪着金色的沙滩上踩出两串小小的、浅浅的脚印。那沙滩在她们眼里,便是无垠的泳场了。稍远处,几位年龄略长些的“小公主”,早已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浅滩与块石交错的岸边。海水漫上来,凉意便从脚心丝丝地钻入,她们提腿缩起脚趾,发出清脆的笑,大约是领略到了春水那份“略带凉爽或轻微刺骨”的、真实的触觉。孩子的快乐,总是这样直接而饱满,仿佛整个海湾的惬意,先被她们小小的脚丫舀了去。</p> <p class="ql-block">  岸边的山海连城建设是颇见匠心的。垒起了好些敦实的垛口,像古时御敌城墙的缩影,却没有专设防御的森严,只温情地邀请游人探身出去。在这残冬的末尾、新春的开头,将手,将目光,甚或将一颗闲散的心,“伸进海的深处”,与海湾建立一种贴切的私密联系。</p> <p class="ql-block">  而更大的手笔,还在前方。口岸那跨越水面的桥,向两侧伸出宽阔的“翼桥”,如大鹏垂天之云翼,由北向南,迤逦地展入海的怀中。我踏上那翼桥,曲折地向着深处走去。脚下的海水是沉静的蓝,到了桥的尽头,仿佛已置身碧波中央。对岸的楼宇、青郁的山崖,竟清晰得毫发可辨。香港的风物,就以这样一种舒展的、平静的姿态,映入眼帘。未曾过关,却已领略,这大约是一种撩人的诗意般的“预习”。</p> <p class="ql-block">  最动人的景致,却在桥栏边。十数位钓者,自带小巧的马扎,各色的钓竿从栏边长长短短地伸出,在空中划出悠然的弧线。他们并不聚拢,疏疏落落的,像五线谱上的音符。我俯身看,桥下一群银色的小鱼,不过寸许,正成群地游弋,鳞片在透过水波的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一席细碎的银子。鱼们悠然自得,全无咬钩的意思。钓者呢,也毫不焦躁,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望着远天,有人甚至阖着眼,似在假寐。我忽然便懂了——他们钓的,哪里是这闪着银光的小鱼?他们垂下钓丝,垂下的是一段闲适的时光,是一份等待本身所带来的安宁。他们与这片海,与这初春的风,与无所事事的自己,订下了一个“惬意之约”。鱼儿是否上钩,早已无关紧要了。</p> <p class="ql-block">  回首抬眼,主桥如一道舞动的长虹,车流在其上无声地穿梭,南来北往,昼夜不息。它自然比不上港珠澳大桥的壮丽宏伟,可这寻常景象里的脉动,是更为浑厚而切实的生命节奏。它是一座桥,承载着货物与旅途;可看着钓者的安然与车流的繁忙并行不悖,你便觉得,它更是一座“连心桥”,连起的不仅是深港两地,还有忙碌与闲适、追逐与栖居这两种本该相融的人生状态。</p> <p class="ql-block">  踱回岸上,红树林的绿荫渐浓。一阵熟悉的、清雅的香气飘来,是水仙?不,是凤凰单丛。寻去,见三位年轻男子,竟在树下支起一套小巧的便携燃气炉,炉上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汽。他们围炉而坐,一人缓缓斟着橙黄透亮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们带笑的眉眼。低声的交谈,偶尔迸出一两个关于“货运”、“批次”的词,随即又融化在茶香里。原来,一桩商贸的业务,正在这潮声与树影里,被“惬意地酝酿”着。将生意谈出如此境界,大约也只有这初春的海风能熏染得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融懒的太阳公公从南回归线踱着方步向北走来,想着在鹏城歇息,便在这海湾徜徉起来,将海面映得金灿灿的。稍倾,对岸的灯火,一粒一粒地渐次亮了起来,像惺忪的睡眼。海风比午后稍凉了些,却更柔和了。我方才领悟,这“惬意之约”,并非我与某一处景、某一个人特别的约定。它是这海湾慷慨布设的一场盛宴:是孩童戏水的无邪,是钓者垂纶的忘机,是商人在天地间煮茶的从容,也是我这闲暇之人偶然闯入,便能全身心领受的一份慷慨的赠礼。</p> <p class="ql-block">  我转身离开时,风里那咸涩的味道,似乎也透出了一丝惬意的回甘。</p><p class="ql-block"> (记于2026年2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