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聚会

忆江南

李老是抗美援朝老兵。世纪之初，每年参战纪念日，全县同年入伍、赴朝作战的战友总会如约相聚。第一次聚会，五十二位老兵齐整列坐，白发如雪，脊背却挺如松柏，笑声震落檐角尘灰。那时他们七十上下，步履尚健，目光灼灼，仿佛硝烟未散，号角犹在耳畔。后来，年轮一圈圈碾过，有人悄然离席，席位逐年空出，像被时光悄悄抽走的砖石。五年前，仅余六人，皆由儿孙搀扶而至，手颤、耳背、步缓，却仍坚持穿上洗得泛白的军装，别好勋章——那是他们一生未曾卸下的徽章。

2023年阳春三月，疫情散尽，春意初盛。清晨阳光如金箔铺满小城街巷，空气清冽，裹着泥土与新芽的微香。他早早起身，抚平军装每一道褶皱，将那枚早已褪色却依旧沉甸甸的勋章，端正别在左胸。孙子小李轻扶他臂弯，两人缓步走向那座熟悉的老宾馆。青石路蜿蜒，他步履微沉，心却轻扬——仿佛正踏过鸭绿江冰面，走向战壕边热腾腾的高粱饭，走向那一张张被炮火映红、被风雪冻裂、却永远年轻的脸。

宾馆小广场上，迎春花灼灼盛放，金黄花瓣在风里簌簌轻颤，像一簇簇未熄的火苗。他伫立花坛边，目光一遍遍扫过长椅、台阶、拱门，搜寻那些刻进骨血的轮廓与笑纹。可空椅静默，风过无声；唯有几张陌生面孔在远处闲坐，是来踏青的游客，是晨练的居民，是这春日里寻常的过客——唯独没有他等的人。约定的钟点早已滑过，而赴约的，只剩他一人。

他久久伫立，仿佛被钉在时光的断点上。心口空落落的，像战后收兵的阵地，硝烟散尽，唯余寂静。不是悲恸，是更深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像当年伏在雪坑里听敌机掠过的嗡鸣。那些并肩卧雪、分食半块冻馍、在战壕里传唱《我的祖国》的清晨与长夜，此刻全浮出水面，清晰得令人心颤。可再清晰，也触不到那温热的手掌，听不见那粗粝的乡音了。

“爷爷，您别难过。”小李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缕游魂，“他们虽未到场，可从未走远。”他缓缓点头，未语，只是抬手抹去眼角——那泪不是为离别而流，是为重逢而流：重逢在记忆的战壕，在勋章的微光里，在孙子挺直的脊梁上。他忽然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大笑，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老李！快入座——茶都凉三回啦！”他喉头一热，嘴唇微动，无声应道：“来了，老伙计，我守着呢。”

他慢慢坐下，脊背依旧笔直。仰首间，天光浩荡，云絮如棉，仿佛当年战地晴空。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泪，唯有一片澄明的坚定。春风拂过银发，也拂过胸前那枚微光闪烁的勋章——它不再只是过往的证物，而是火种，是信标，是无声却滚烫的邀约：纵使席终人散，赴约者唯余一人，那场聚会，也从未真正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