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肩头游，药在指尖活

东方柳

紫衫拂过山径斜，篮底新采半筐芽。

车前草垂露，蒲公英撑伞，

马齿苋蜷在指尖，紫花地丁藏于石边。

我俯身时，风也蹲下来辨认——

哪一株是《纲目》里“解百毒”的半边莲，

哪一茎是“通心气”的淡竹叶，

哪一簇是李时珍亲手绘过三遍的夏枯草。

云在肩头游，药在指间活。

原来最古老的医书，

从来不是锁在架上的卷轴，

而是山野摊开的掌纹，

是泥土写给眼睛的认字帖。

溪声翻页，水光映字，

书页停在“茵陈”二字，

风就送来新采的嫩芽气息。

我合上书，指尖还沾着晨露与草汁——

那不是墨痕，是青黛色的活注脚。

远处山影浮沉，近处溪石温润，

一株鹅绒藤正悄悄攀上石缝，

像一句未写完的药性歌诀。

原来读《本草》，不必焚香净手，

只消坐近水边，心静一分，

草木便会跑来自报家门。

白花盛在篮中，也开在书页边——

那是《纲目》草部第三卷的“白及”，

根如白薯，花似素蝶，

止血生肌，亦安神定魄。

我抚过书页，也抚过花瓣，

纸页微糙，花瓣微凉，

同是天地所养，同被先人命名。

溪水把山影揉碎又聚拢，

我忽然懂了：

所谓识草药，不是光记住名字，

而是听见它在风里轻轻报上自己的姓氏。

鸢尾紫，篮中白，

溪水把两种颜色都洗得清亮。

我放下书，拾起一朵将谢的鸢尾，

翻到《纲目》“射干”条——

原来它曾叫“乌扇”，入喉清火，

而今只静静卧在掌心，

紫得不争，白得不语。

药不自言功效，

人若静坐久些，

便听懂它用颜色和模样说出的方言。

青山是页，白云是批注，

我坐成溪边一个小逗号。

书页微微卷，篮中花未萎，

风过时，书页与花瓣同翻页——

一行是“甘、微寒、归肺经”，

一行是露珠滚落的轻声响。

原来最深的药理，

不在朱砂圈点里，

而在你低头闻香、伸手采撷的刹那时，

心与草药，已悄然同频道。

阳光在溪面写行草，

我坐在晨光里读“薄荷”条：

“辛凉，散风热，清头目。”

恰有微风穿林而来，

带着新掐薄荷叶的凛冽清气，

直沁眉心。

篮中几茎尚带泥香，

书页边沿已染上一点绿痕迹。

原来学药，是让纸上的字，

一寸寸长成你呼吸里的味道。

书页摊开，如初展的荷叶，

我目光停驻在“鱼腥草”三字，

耳畔溪声忽似水边捣药的轻响。

风吹过处，草叶翻飞，

仿佛整座山野都在为这一页注疏。

篮中绿意微漾，

不是采撷，是在相认；

不是记录，是在重逢。

李时珍写下的，何止只是药性？

分明是草木与人之间，

千年未断的警言密语。

云影移过书页，

我抬头，又低头，

像在天地间做一次深呼吸。

金簪扣住发，银链垂于腰间，

而心却轻得能栖在蒲公英的绒球上。

溪水、不急、不缓，

轻轻地把“识药”二个字，

一遍遍冲刷成清亮的回声——

原来所谓传承，

不过是把一本大书，走成一条条山间小路；

把万千种药名，认成故人的相貌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