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我第一次到顺德。去之前,朋友再三叮嘱:“清晖园一定要看,但别抱着看江南园林的心思去看”,这话让我生出几分好奇。</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江南的园子我看得多了,苏州的拙政园、留园,甚至上海的桂林公园,哪一处不是过去私家园林那种玲珑剔透、移步换景的景色?岭南的园子,又能玩出什么新花样?</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怀着这样的疑问,到达顺德的第二天,一早开园就走进了清晖园。</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园门并不显赫,甚至有些内敛。门额上“清晖园”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清代江苏书法家李兆洛所题。一个江苏人给岭南名园题匾,这倒是个有趣的因缘。我站在门前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临近江苏的上海人,此来岭南,竟像是要赴一场跨越二百多年的奇约。</b></h1> <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20px;"> 入园之后,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还有挂满树梢的果实。</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岭南的树木与江南不同。江南园林里的树,多是经过精心修剪的,姿态偃仰,各有章法。清晖园的古木却生得恣意,枝叶阔大,遮天蔽日,仿佛比园中的建筑更理直气壮。</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一株三百余年的古树下仰头张望,阳光从密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江南园林讲究的是“人作”,岭南园林却处处透着“天成”。</b></h1> <h1><br></h1><h1><b style="font-size:20px;"> 走进前院,再穿过一条回廊,眼前豁然开朗。</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一座船厅临水而立,形如画舫,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建筑。 </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这船厅有个别称叫“小姐楼”,据说是当年园主为女儿建的闺阁。</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对岸看了许久,想象许多年前,那位从未谋面的龙家小姐,是否也曾凭栏而坐,看池中的锦鲤争食,听檐下的风铃作响?</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她的一生,大约就像这座船厅——明明是楼,偏要做出船的模样;明明困于深闺,心却向往远方......</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船厅的窗棂最是特别,那不是江南常见的雕花木窗,而是用彩色玻璃镶嵌而成的。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盒。</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据说这彩色玻璃是清代从西洋进口的,在当时的岭南,竟成了富庶人家争相使用的时髦物件。这让我想起江南园林里的窗牖,讲究的是“借景”——窗外栽几竿修竹,室内便有了画意。</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清晖园的窗却不同,它不借景,自己就是景。这大约是岭南人的性格:不遮不掩,把日子过得热烈而明亮。</b></h1> <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再往前走,在一处名为“惜阴书屋”的小轩里,我见到了此行最难忘的景象。那窗牖竟是用蚝壳拼成的,也是现在叫做“螺钿”的材料。</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凑近细看,每一片蚝壳都打磨得极薄,边缘圆润,在光照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它们被拼成菱形的图案,透过孔隙,可以望见外面的竹影婆娑。</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感动。在江南,文人雅士讲究的是琴棋书画、金石古玩;而岭南人,却能将最寻常的蚝壳变成艺术品。这份化俗为雅的智慧,比任何精雕细琢都更动人。</b></h1> <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园中有一处假山,名为“九狮山”。</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山石是岭南特产的英石,与江南的太湖石不同。太湖石讲究“透、漏、皱、瘦”,英石却更质朴,更雄浑。</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石上果然隐约可见狮子的形态:有的蹲伏,有的昂首,姿态各异。</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绕着假山走了两圈,忽然笑出声来。若在江南,这样的题名未免太过直白,失了含蓄的韵味。但岭南人不管这些,他们觉得像狮子,便说是狮子,坦坦荡荡,毫不扭捏。</b></h1> <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 行至园中深处,见一池清水。池中有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成群结队地游过。池畔有亭,亭中有老者正与孙儿喂鱼。孩子把面包屑撒进水里,鱼群便争相抢食,溅起一片水花。老人在一旁笑着,用我听不懂的粤语细说什么。那语调婉转悠长,与这园子竟出奇地相称。</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想起这明朝状元建的宅邸院子。万历三十五年,顺德人黄士俊高中状元,成为顺德建县后的第一位状元。他在此修建了黄家祠和天章阁,开启了这片土地的文脉。后来黄家衰落,园林几经易手,被龙氏家族购得。龙氏一门出了六位进士、十二位举人,堪称书香门第。他们一代代修葺扩建,才有了今日的规模。</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一座园子,两姓人家,四百年的光阴。那些曾经的主人,如今都已化为尘土,唯独这园子不但还健在,甚至还在生长,还在接纳新的过客。</b></h1> <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行至中午,游人渐散。我坐在临水亭子的美人靠上,看阳光把池水染成橘红色。对岸的船厅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宛如真的要启航一般。</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朋友的话。清晖园确实与江南园林不同。江南园林讲究的是“咫尺山林”,在方寸之间营造出山水的意境,处处透着人工的机巧。清晖园却多了几分随性,少了几分刻意。它不急着向你证明什么,只是从容地站在那里,把四百年的光阴都化在一草一木里。</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离园时,我在门口再回头看了一眼。烈日下的“清晖园”三字镀上了一层金边。这园名有个出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当年取名的人,大约是想借这园子感念父母的恩德。如今,这座承载着孝心的园林,早已成为无数游人的精神家园。</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出得园来,外面依旧是喧嚣的市井。华盖路上人来人往,甜品店里飘来双皮奶的甜香。我忽然觉得,清晖园的好,正在于它与这市井并不隔绝。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文人雅集,而是活在寻常生活里的园林。就像那些蚝壳窗,用的是最平凡的材料,却成就了最不凡的风景。</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住处,打开随身手机上的留言,那是不为遗忘而即兴纪录的游园随记,想记下这一日的见闻。提笔时却迟疑了——那些光影、那些颜色、那些声响,哪里是文字能够领会的?</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坐在酒店房间的案桌前,我往而复始地提笔又放下。我想,今夜大约会梦见那座船厅。梦见它载着四百年的光阴,缓缓驶进我的梦里......</b></h1><h1><br></h1><h1><br></h1><h1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晓之:摄影制作</span></h1><h1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晓之:写作编辑</span></h1><h1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广东顺德【清晖园】:摄影地点</span></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