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之韵

南辉北映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哺乳期的婴儿总有个供人呼唤的昵称,我们称之为乳名,亦称小名。这朴素的称呼里,藏着最原始的生命密码。乳名多以叠字呈现,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念着朗朗上口,听着亲切入耳,恰如初生婴儿明澈的眼眸。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里,都藏着一个乳名。随着年岁渐长,学名取代了乳名,那些稚嫩的称呼便隐没在时光深处。</p><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弟四人的乳名,如一幅描摹父母期望的画卷:大哥唤作“太生”,取生机盎然之意;我得名“荣之”,寄托光耀门楣之愿;三弟四弟分别叫“三圆”“四喜”,圆满喜乐之意跃然纸上。母亲对老大的偏爱,体现在每个细节里。就连大哥的小板凳下面,都工工整整写着“太生”二字。母亲从不喊他“大憨子”,而我们几个小的,却被她直呼为“二憨子”“三憨子”“四憨子”。这带着泥土气息的称呼,如同春日里疯长的野草,渐渐遮蔽了原本精心取就的乳名。</p><p class="ql-block"> 时间久了,真觉得憨气渗入骨血,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呆笨。“二憨子”这个称呼,于我而言是种无形的桎梏。我不喜欢母亲这样呼唤,每当她这般呼唤,我总以沉默相对。母亲气急时,会拎着我的耳朵旋转,疼得眼冒金星,但我始终倔强地抿着嘴,仿佛守护着内心最后一方净土。这时母亲便会骂将起来:“你耳聋呀!你……”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却固执地仰起头,硬生生将它们顶了回去。</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乳名是童年的印记,而学名则是步入社会后的身份象征,两者之间常有一种微妙的张力。</p><p class="ql-block"> 我家取名向来讲究。父亲读过两年私塾,识文断字,格外注重文字的内涵与外延。祖父是民国时期的一位私塾先生,还替人写壮字打官司,他不仅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精通文字的精微妙义。他为我们起名时,字斟句酌,反复推敲。</p><p class="ql-block"> 我的乳名“荣之”,便是祖父的匠心之作。二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荣耀门楣”的期许,又暗合“赢之”的谐音。可惜这份厚望,至今仍觉有负。我的学名“定国”,听起来野心勃勃,却总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我在创办策划公司时,有一次记忆深刻的招聘,我遇到一个叫“陆定国”的应聘者,虽然人力资源部一致认为此人优秀,我却因同名之讳将他拒之门外。如今回想,不免失笑——竟因一个名字的巧合,掩埋了一匹“千里马”。</p><p class="ql-block"> 我本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只想把家庭经营得温馨美满。“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古训时常鞭挞着我。可惜就连这个朴素的愿望,实现起来也颇为艰难。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人,又如何能安邦定国呢?但治家与治国终究不同,何必以此自缚?这实在是痴人说梦。每思及此,便觉愧对祖父的殷切期望。</p><p class="ql-block"> 相比之下,我家兄弟的名字比起老表们的要雅致得多。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娃们的成活率不高,父母便想尽办法为娃们祈福避祸。动物天生具有顽强的生命力,于是便用动物来代替名字,什么狗蛋、黄牛、虎子等十二生肖都被起遍了。大舅父没读过书,其两个儿子的名字都带虎性,老的叫“大母老虎”,小的叫“小母老虎”。名字,听起来威风凛凛,带着虎虎生气,两个孩子却性情温顺如羊,从未伤害过人。</p><p class="ql-block"> 小舅父是读过书的,给两个表弟取名便文雅许多,一个叫“大鸽”,一个叫“小鸽”。鸽子是和平的使者,他期望两个儿子和睦相处,比翼齐飞。每个名字都承载着一份最初的期许,但人生终究是属于自己的笔墨。与其囿于名的重负,不如实实在在过好每一天,书写独一无二的个体版本。</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乡村伙伴们的名字千奇百怪,有些甚至对文明不大恭敬。大爹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沙牛”,一个叫“牯牛”。大人们遇到兄弟俩在一起,总爱开玩笑:“沙牛爬到牯牛身上——日牯子。”孩子们渐渐长大,听多了,也明白了其中的妙意。每逢有人打趣,孩子们便起哄:“沙牛爬到牯牛身上!”沙牛和牯牛被撩拨得面红耳赤,骂骂咧咧地躲开。可越是躲闪,孩子们喊得越发起劲。这一唱一和的喧闹声,至今仿佛还在生产队的稻场上空回荡。</p><p class="ql-block"> “赳赳”是村里熊医生的女儿,这个名字是她爷爷起的。她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战士,爷爷为纪念这场特殊战役,从“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词中撷取二字作为孙女的名字,起名叫“熊赳赳”,念起来顺口,听着却有些刺耳。小学低年级时,同学们还处在懵懂阶段,无人深究“赳赳”的别义。</p><p class="ql-block"> 到了五六年级,青春期的萌动让一切变得微妙起来。胡老师在课堂上点名,一念到“熊赳赳”,便有调皮男生接话:“……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放学之后睡一床。”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哭笑不得。后来胡老师索性不再点她的名,课堂提问时只用教鞭轻轻一指:“就你回答。”</p><p class="ql-block"> 这个模糊的指代常常引发误会,熊赳赳旁边的同学总是抢着回答。她委屈的哭声惊动了校长,经过反复商讨,最终决定改名。胡老师苦思一夜,提议改为“援朝”。这个名字虽然直白,却仍难免歧义——“朝”与“巢”同音,调皮的学生又有了新的解读。最后还是校长从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中找到灵感,取名“可人”,这才平息了课堂上的风波。</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童年时光里,伙伴之间互称乳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若是直呼大人的名字,尤其是大人的乳名,就难免要引发一场“格斗”。狗蛋是村里出名的调皮鬼,枯瘦的身子里仿佛蕴藏着一种诡异。大人钓鱼,他捡起石子就往浮漂处扔;见到邻家的小猪,他跑过去就是一脚;遇到拴着的驴子,他操起棍子就打;就连路过的野狗,也难逃他的弹弓。他还常常爬树掏鸟窝,偷鸡窝里的鸡蛋,搅得四邻不安,因此得了个“枯见扒”的绰号。</p><p class="ql-block"> 狗蛋最拿手的是叫人爹妈的乳名。小伙伴们玩得正欢,常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起来。争着争着,狗蛋就会突然喊出对方父亲的乳名。被冒犯的孩子顿时火冒三丈,两人便开始互相叫板,你喊我爹的乳名,我直呼你妈的学名。奇怪的是,狗蛋读书成绩一塌糊涂,可记人家爹妈的乳名却格外上心。一日,狗蛋和猴子为争夺陀螺发生争执。狗蛋冷不丁叫起猴子爹的乳名,猴子一时想不起反击的说辞,恼羞成怒之下,抡起陀螺砸在狗蛋头上,顿时起了个大包。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堤上滚到堤下,最后双双落水,成了两只落汤鸡。</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起名的风尚也在不断变迁。如今时兴电脑起名打分,占卜算卦之术也应运而生。我的一位老领导,在职时研习《易经》,精通风水之术。如今赋闲在家,常抱着一本老黄历翻阅,偶尔给人看看面相、起起名字,退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我特别佩服他起名的功力,他起的名字总是风生水起,意味深长,测字打分几乎都是满分。</p><p class="ql-block"> 我的一个表侄喜得儿子,在了解夫妻基本情况和孩子的出生时辰后,他捻须颔首,提笔赐名“何苗壮”。乳名就叫苗苗,这名字既有雄风又有目标,恰如“大海航行靠舵手,雨露滋润禾苗壮”的意境。喜宴上,他透露起名的天机:名字要与孩子的生辰八字相合,与父母的出生时辰相融。比如属牛的要带田畴,有水滋养;属鸡的要带食字,属猴的要栽树木等等。</p><p class="ql-block"> 我孙子的名字就是在他的指导下起的。孙子属鸡,自然要有米,乳名“米果”,学名里依然少不了谷物,起名为“若谷”。无论“米果”还是“若谷”,乳名学名相得益彰。</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 起名往往反映一个人的智慧,作家、艺术家喜欢用笔名和艺名,这些名字通常寓意深远。比如“莫言”,是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东西”,取意人生百态;“格非”,寓意格物致知;“乔叶”,暗合乔木绿叶。在网络发达的今天,懂得掐指推算的人,把起名变成了一种职业。名字起得好,意味着人生前程似锦;起得不好,难免闹出笑话。</p><p class="ql-block"> 我的一位远房舅父,他父亲读书不多,按家族辈分是“作”字派。“作”字派的名字几乎被用尽,他父亲便给他起名“作爱”,当地方言“作爱”与“做爱”同音。在那个文化欠发达的时代,人们尚未意识到这个名字暗含的男欢女爱之意。这位舅父仿效父亲,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守云”,字面看似无碍,用方言读来却成了“手淫”。我在宣传部工作的时候,一个理论科长是女的,叫“毛道英”,新闻科长常喜欢和她开玩笑。说:“毛科长,你什么都好,就是名字不能倒着读。”倒念就“英(阴)道毛”。毛科长醒悟,拿起扫把就把新闻科长往外撵。</p><p class="ql-block"> 我的一位做房地产的朋友,儿子从英国留学归来,子承父业,为突出英伦风格,给新开发的楼盘起名“英郡年华”。字面上看无可挑剔,却经不起方言的过滤——用当地方言读来,竟成了“阴茎年华”。海归儿子常被人取笑,这才意识到这名字的不妙,最终将楼盘更名为“丹阳馨居”。</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 名字是文化的活化石,好的名字确实能为人增光添彩。有位在餐馆打工的洗碗阿姨,不愿别人总叫她“洗碗阿姨”,便给自己取了个雅号:“瓷洗太后”。这个创意震撼了周边的小店主们:修轮胎的小伙将店名改为“拿破轮”;电焊工换成“焊武帝”;卖糖果的老板改名“糖太宗”;蛋糕店主打出“汉糕祖”的招牌;猪肉铺成了“猪元璋”;卤菜店摇身一变“卤智深”;卖菜的少妇变成“菜文姬”;洗脚店亮出“康溪大地”:就连掏大粪的工人,也起了个雅号叫“擒屎皇”。这些充满智慧的名字,让人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 命名史即一部微缩的社会史。从“建军”“爱国”到“爱民”“兴国”,每个名字都刻着历史的印记。它们不仅是家庭的期许,更是社会的回响。在贫穷落后的年代,起名追求的是生存的祈愿;经济发达后,名字则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起名代表着一种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我们不应随意对待,而应当细细斟酌,让每个名字都能正大光明地传承文化,寄托美好愿望。</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起祖父为我起名时的情景。老人家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荣之”二字,每一笔都凝聚着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墨迹已干,期待未散。一代人为一代人命名,一代人又为一代人诠释——这就是名的韵律,在时光的长河中,如涟漪般扩散,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给孙子起名“若谷”,是希望他虚怀若谷,有容乃大。乳名“米果”,既符合生肖属鸡的命理,又寄托着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每当轻声呼唤这个名字,我仿佛看到文化的脉络在悄然延续。</p><p class="ql-block"> 名字不只是代号,它是生命的序曲,是希望的寄托。人从呱呱坠地到寿终正寝,名字将见证所有的欢笑与泪水,记录所有的成长与蜕变。当我们老去,当我们的名字也被岁月蒙上尘埃,新一代的名字又会如春笋般破土而出,继续讲述生命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图片 陈艳玲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