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暖冬杜康香

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

　　暖冬杜康香

腊月的风，本该是淬了冰的针，扎在脸上生疼。可今年的冬，却像被谁揉软了棱角，裹着温温的日光，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巷，连墙根下的枯草，都泛着一点浅绿的生机。巷口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却依旧撑着一方天地，树底下的石墩子，被晒得暖烘烘的，成了陈敬山每日必坐的地方。

他今年六十八，背微微驼着，像被时光压弯的老枝，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巷尾那口从未冻住的老井，盛着岁月的温软。身上的军大衣洗得发灰，领口磨出了毛边，是老伴秀兰生前给他缝的，针脚细密，裹着的不只是暖意，还有几十年的烟火情。

“陈大爷，今儿个日头足，多坐会儿。”

隔壁早点铺的王婶端着一碗热豆浆过来，瓷碗烫得她指尖轻跳，却还是稳稳地放在石桌上，“刚磨的，加了糖，暖身子。对了，我家那口子从镇上捎了两箱白水杜康，说过年团圆就得喝这个，老辈人传下来的，喝着心里踏实。”

陈敬山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心里先软了一块。他抬头望了望天，冬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成一地金斑，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银箔。“白水杜康啊，那可是好酒。”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裹着岁月的沙哑，像老唱片转出来的调子，“秀兰要是在，该高兴了，她以前总说，过年的酒，就得喝杜康，香得能暖透心窝子。”

王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大妈在天上看着呢，知道您过得好，她就安心了。等小远回来，咱们几家凑一起，喝着杜康酒过年，热热闹闹的，大妈也能沾沾喜气。”

陈敬山没再说话，只是抿了口豆浆，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漫过五脏六腑。他的目光飘向巷子深处，那是他的家，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还挂着去年春节贴的福字，边角卷了边，却依旧红得喜庆。推开门，屋里永远是干净的，秀兰的照片摆在客厅的木柜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笑得眉眼弯弯，像这冬日的阳光，不烈，却足够暖。

秀兰走了五年，肺癌，走的那天也是个暖天，没有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握着陈敬山的手，轻声说：“敬山，以后冬天要是暖和了，你就多去巷口坐坐，晒晒太阳，别总闷在家里。过年的时候，别忘了开一瓶杜康，就当我也陪着你，喝一口，心里就暖了。”

他当时只是点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慌。如今，冬天真的暖了，他也日日坐在槐树下，可身边少了那个递热茶、织毛衣的人，心里总空着一块。只是每每想起秀兰说的杜康酒，那股醇厚的酒香，仿佛就飘在鼻尖，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午后的阳光更盛了，陈敬山起身往巷口走，报刊亭的李阳正低头整理杂志，看见他，立刻扬起笑脸：“陈大爷，您的晚报，我给您留着呢。对了，我爸让我买了白水杜康，说除夕团圆饭必须得有，这酒喝着顺口，还能解乏，咱们老辈人就认这个。”

李阳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接手了父母的报刊亭，话多，心热，总把陈敬山当亲爷爷待。“您说这暖冬，怪不怪？我小时候，一到腊月就盼着下雪，堆雪人、打雪仗，河面上的冰厚得能站人，今年倒好，河水还淌着呢，一点冬味都没有。”

陈敬山接过报纸，递过一块钱，笑着说：“暖和点好，老人孩子少遭罪。你小时候的雪，我也记得，那年雪下得齐膝盖，你秀兰奶奶还带着我孙子，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插着胡萝卜鼻子，笑了好几天。那时候过年，你秀兰奶奶就会开一瓶白水杜康，我和你爷爷，还有街坊邻居，围在一起喝，酒香飘满巷子，比什么都热闹。”

说起孙子，陈敬山的眼神亮了些。孙子陈远在外地读大学，每年寒假才回来，往年一进门就喊着要堆雪人，今年打电话说，学校放假晚，要到腊月二十八才能到家。“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了，回来就好。”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期待，“我也备了白水杜康，就等他回来，爷孙俩好好喝两杯。”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王婶的女儿丫丫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跑过来拽住陈敬山的衣角：“陈爷爷，你看，我不用戴帽子啦，太阳晒得好舒服。妈妈说，等过年，让我也抿一口杜康酒，就一口，尝尝年味。”

丫丫五岁，是巷子里的小开心果，总爱黏着陈敬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糖，踮着脚塞进他手里：“给陈爷爷吃，甜的。”

陈敬山剥开糖纸，糖块在嘴里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他摸了摸丫丫的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向李阳，要了一根棒棒糖，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穿梭，像一只快乐的蝴蝶，给这安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他忽然觉得，暖冬也好，冷冬也罢，身边有这些热热闹闹的人，有这些细碎的温暖，日子就不算孤单。秀兰总说，幸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是雨天里的一把伞，是有人记着你，陪着你，是过年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醇香的杜康酒，说着贴心的话。以前他不懂，总觉得日子平淡，如今才明白，这细水长流的温暖，这酒里藏着的团圆情，才是最珍贵的。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陈敬山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却不冷清。他走到储物间，搬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他提前买的两箱白水杜康，酒箱上印着古朴的花纹，透着老派的喜庆。他拿出一瓶，轻轻摩挲着瓶身，玻璃冰凉，却仿佛能触到里面酒液的温热。

秀兰在的时候，每年除夕，都会亲自开酒。她的手不算纤细，却很稳，握着开瓶器，轻轻一拧，“啵”的一声，酒香就溢了出来，醇厚，绵长，带着粮食的甜香，飘满整个屋子。那时候，陈远还小，总凑在桌边，闻着酒香，吵着要喝，秀兰就会用筷子蘸一点，点在他的舌尖，小家伙皱着眉头，却又笑着说“香”。

陈敬山把酒瓶放在餐桌上，系上秀兰留下的碎花围裙，走进厨房。冰箱里有王婶送的青菜，有他提前买的排骨，还有秀兰最爱吃的白萝卜，他要炖一锅排骨汤，像秀兰以前做的那样，慢火细炖，熬出浓浓的香味，等着孙子回来，就着汤，喝杜康酒，才算团圆。

洗菜，切菜，排骨焯水，姜片下锅，厨房里很快飘出了肉香。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每一步都照着秀兰的样子来。秀兰走后，他才开始学做饭，一开始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菜炒糊了，王婶总过来帮忙，手把手教他，如今，他做的菜，竟有了几分秀兰的味道。

汤炖好后，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摆在秀兰的照片前，轻声说：“秀兰，我备了白水杜康，等小远回来，咱们一起喝，就像以前一样。”

他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汤，温热的汤水流过喉咙，熨帖了所有的寒意。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秀兰的笑容在光影里，温柔得像在回应他。

吃完饭，他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给陈远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就传来孙子清脆的声音：“爷爷，我明天就到家了，给您带了特产，还有给奶奶买的红围巾，她以前总说喜欢红色，我想给她留着。对了，我还在外地买了瓶白水杜康，和家里的一样，回来咱们爷孙俩喝个痛快！”

陈敬山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好，好，爷爷等你，家里也备了杜康，就等你回来开瓶。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爷爷，今年冬天真暖和，我回来不用穿厚棉袄了。”

“是啊，暖冬。”陈敬山说，“回来咱们一起过年，贴春联，放烟花，喝杜康酒，热热闹闹的。”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看着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暖星，照着青石板路，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王婶的早点铺还亮着灯，飘出饺子的香味；李阳的报刊亭，依旧开着，偶尔有行人停下买东西；丫丫在巷子里和小伙伴追跑，笑声像风铃一样，叮铃铃的，撞在心上，软乎乎的。

这个冬天，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漫天的飞雪，却有最暖的阳光，最浓的人情，最真的牵挂，还有那藏在箱底的白水杜康，等着团圆的时刻，溢出满巷的醇香。陈敬山忽然懂了，所谓暖冬，从不是天气的温度，而是心里的热度，是团圆的暖意，是酒里藏着的人间情长。

腊月二十八，陈远终于回来了。小伙子长高了，也壮实了，背着大背包，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爷爷，我回来了！”

陈敬山迎上去，接过东西，看着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陈远放下东西，径直走到秀兰的照片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从包里拿出一条大红的围巾，轻轻搭在相框上，又拿出一瓶白水杜康，放在相框前：“奶奶，我给您买的围巾，您戴上肯定好看。还有杜康酒，和爷爷一起喝，就像您还在一样。”

陈敬山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说：“你奶奶肯定喜欢，这酒，她也爱喝。”

晚上，爷孙俩坐在餐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饭菜，陈远讲着学校的趣事，讲着外面的风景，陈敬山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心里满是欢喜。“爷爷，明天我去买春联和烟花，咱们把家里装点得红红火火的，除夕晚上，就开这瓶杜康，咱们好好喝。”陈远说。

“好，都听你的。”陈敬山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瓶杜康上，瓶身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秀兰温柔的眼神。

除夕那天，天刚亮，陈敬山就和陈远一起贴春联。红底黑字的春联，烫金的福字，挂在门楣上的红灯笼，把老房子装点得喜气洋洋。王婶带着丫丫过来帮忙，丫丫拿着小福字，贴在门上，歪歪扭扭的，却格外可爱。李阳也拎着饮料、糖果，还有一瓶白水杜康过来，笑着说：“陈大爷，过年好，我带了杜康，咱们一起喝，凑个团圆局。”

中午，王婶端来一大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秀兰最爱吃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团圆饭，丫丫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李阳和陈远聊着天，陈敬山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

夜幕降临，年夜饭过后，陈远拿出烟花，在院子里点燃。五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照亮了整个巷子，也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丫丫拍着手，又蹦又跳，王婶和李阳笑着仰头看，陈敬山站在一旁，看着孙子，看着身边的人，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扬着笑。

烟花放完，几个人回到屋里，围坐在餐桌旁。陈远拿起那瓶白水杜康，学着奶奶以前的样子，稳稳地握着开瓶器，轻轻一拧，“啵”的一声，醇厚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绵长，温润，带着粮食的甜香，混着饭菜的热气，飘满整个屋子，也飘出窗外，融进暖冬的夜色里。

“爷爷，王婶，李阳哥，咱们喝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团圆安康！”陈远端起酒杯，酒杯里的杜康酒，清冽透亮，映着灯光，像琥珀一样。

陈敬山端起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酒香萦绕鼻尖，他看着身边的人，看着秀兰的照片，轻声说：“喝，都喝。秀兰，你也喝一口，这是你最爱的白水杜康，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新年的钟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陈敬山抿了一口杜康酒，酒液滑过喉咙，醇厚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暖意从胃里漫上来，一直暖到心底。这酒，不烈，却够暖，像秀兰的手，像巷子里的阳光，像身边人的陪伴，藏着最浓的团圆情，最真的人间暖。

丫丫踮着脚，要了个小酒杯，陈远用筷子蘸了一点杜康酒，点在她的舌尖，小家伙皱了皱小鼻子，却又笑着说：“香，像过年的味道！”

王婶笑着说：“这白水杜康啊，就是咱们老百姓的团圆酒，不管离家多远，过年回来，喝上一口，就知道到家了，心就安了。”

李阳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以前总觉得酒是辣的，现在才知道，杜康酒是暖的，是团圆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陈敬山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满室的酒香，看着身边的笑脸，忽然觉得，秀兰说的没错，过年喝杜康，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团圆，是为了把思念融进酒里，把温暖藏进心里。这暖冬的风，暖冬的灯，暖冬的杜康酒，暖冬的团圆人，凑在一起，就是最圆满的年，最温暖的冬。

陈远拿出孔明灯，和陈敬山一起，在灯面上写下心愿。陈敬山写的是：愿秀兰在天堂安好，愿身边人岁岁平安，愿年年皆有杜康香，岁岁皆是暖冬团圆。陈远写的是：愿爷爷身体健康，愿奶奶保佑我们，愿年年岁岁，皆有团圆酒，皆有暖冬情。

孔明灯缓缓升起，带着他们的心愿，带着杜康的酒香，飞向夜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星，融入了夜色里。陈敬山抬头望着，知道秀兰一定在天上看着，看着这满巷的灯火，看着这醇香的杜康酒，看着这人间的温暖团圆，看着他和孙子，一定也在笑，也在喝着酒，陪着他们。

正月十五，元宵节，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天。陈敬山和陈远去逛了庙会，庙会上人山人海，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小吃摊飘着香气，猜灯谜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陈远拉着他的手，买了糖葫芦、棉花糖，还猜中了几个灯谜，得了一盏兔子灯，送给丫丫。

傍晚回到巷子，槐树下已经摆好了桌子，王婶和李阳端来了汤圆，黑芝麻馅的，甜糯可口，还有一瓶打开的白水杜康，酒香在暖风中轻轻飘荡。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汤圆，喝着杜康酒，聊着天，看着花灯。丫丫提着兔子灯，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灯光映着她的笑脸，像个小天使。

陈敬山吃着汤圆，抿着杜康酒，甜意与酒香在嘴里交融，心里满是温暖。他看着身边的人，看着熟悉的巷子，看着这暖融融的冬夜，忽然觉得，人生最幸福的，莫过于此。有家人相伴，有朋友相守，有烟火人间，有岁岁年年的团圆，有白水杜康的醇香，暖着心，暖着年，暖着整个冬天。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巨大的灯，挂在夜空里，照亮了整个世界。陈远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爷爷，这个冬天，真暖和，有杜康酒，有团圆，有大家，真好。”

陈敬山点点头，轻声重复：“是啊，暖冬，团圆的暖冬，有杜康香的暖冬。”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带着白水杜康的醇厚酒香，带着无尽的温暖。巷子里的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裹着人情，裹着故事，裹着岁岁年年的温柔，裹着酒里藏着的团圆情。

这个冬天，没有雪，却有最暖的灯，最浓的情，最真的爱，还有那绕梁不散的杜康香，成了这个暖冬最珍贵的印记，留在心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愿人间处处，皆有暖灯；愿岁岁年年，皆有杜康香，皆有团圆暖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