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时光的信使</p><p class="ql-block"> 寇柏林</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觉得,贺小梅是岁月特意派来的一位信使,替我保管着那些我自己几乎要散失的、关于青春与故土的凭证。她身姿高挑,矗立在记忆的明亮之处,皮肤是黄土高原上罕见的、透着水润光泽的白皙,宛如从唐诗的月华中撷取的一缕清辉,轻轻凝落在脸颊。最动人的是她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扬,两颊便漾起两弯浅浅的、清亮的笑涡,仿佛春日暖阳,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在黄陵中学高七九届高二(1)班的教室里,她坐在我的身后,我每每回头,总能迎上这抹笑意,宛如初春塬上最早解冻的溪流,清澈而灵动地流淌而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岁月,是由粉笔屑与油墨试卷交织铺就的。我们之间的言语,大约也只限于收发作业时简短的应答。小梅在我身后的一方小天地里,安静得宛如一株临窗的绿植,默默生长。后来,人生的轨迹被时代的巨手拨弄,我们像两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各自飘零。我在店头中学的煤烟与山岚里,偶然去县里办事,在团县委的走廊上瞥见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闪,是高而挺秀的青年。后来,我调到了黄陵中学。一日在县农行的门口,竟真真切切地遇上了小梅,还是那高挑的个子,岁月似乎只轻轻拂过,并未留下多少痕迹。我们站在街边,说了一会儿话。她告诉我,已经调到咸阳市工商银行了。语气是平和的,家常的,仿佛我们昨日才在教室分开。那时,我们还只是同学,记忆的仓库里,珍藏着同一段名为“黄中高七九届”的旧胶片。</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重逢,是在孙保平同学搭建的一个没有边际的虚空里——高七九同学微信群。散落天涯的同学被这无形的网轻轻捞起,聚拢在一个热闹的群中。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往事便带着陈年的温度汩汩涌来,生疏的河道,忽然被一道无形的线悄然连通了。我们很快便超越了客套的寒暄,因为我给小梅发去了几篇自己涂抹的文字。小梅很快回复,带着惊喜,说自己也喜欢文学。这一句,便像一把精致的钥匙,咔嗒一声,轻轻打开了我们之间另一重门。这才知道,在我视线不及的岁月里,那个安静坐在我身后的女同学,心里也耕耘着一片文字的田畴。</p><p class="ql-block"> 小梅传来她几篇习作:《故乡—那条静静流淌的沮河》《柿情话意》《母亲的摇篮曲》等,我一读,便怔住了。那文字里有一种我熟悉却又久违的气息,那是桥山脚下、沮水河畔泥土的醇厚,是塬上无遮无拦的风掠过麦浪的沙沙声响,更是黄土褶皱里那些坚韧而温热的生命脉动。她的《阿儒》写得那样好,人物从纸上鲜活地立起来,带着体温与赞叹;《槐花飘香祭父亲》里的哀思,像五月的槐花,甜丝丝的,却又沉甸甸地低垂着,还有《一树花开》……那是一种被生活浸润过的、带着体温的书写,不张扬,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我便怀着一丝忐忑,将它们推荐给了《桥山文学》,我那篇如稚童涂鸦般的《故乡那棵老槐树》,经她之手,竟也登上了《宝塔山》刊物的版面。从此,“同学”的前面,便暖暖地缀上了“文友”二字。这重身份,宛如一层轻柔的月光,将我们中年之后的情谊,映照得格外温润且明亮。一来一往间,我们不再是隔着岁月遥遥相望的同学,而是化身为文字疆土上并肩驰骋、彼此瞭望的同行者。</p><p class="ql-block"> 既是文友,便有了切磋,有了叮咚作响的碰撞。我撰写《药香如兰》时,粗心大意,竟把“眼帘”错写成了“眼捷”。自己来回检视数遍,浑然不觉。稿子发给小梅看,不过片刻,她的信息便来了,温婉地指出这个错处。人至中年,能得如此细心、诚恳之人,为你指出一个无心之错,这份情谊,远比任何泛泛的赞美都要珍贵。从此,我们便有了默契。小梅的文章,我定会细细品读,宛如农人凝视着自己田里的幼苗,总想探寻出哪里能更加茁壮成长;我的文字,也定会经由小梅那双“眼尖心细”的慧眼审视。我们谈文学,也渐渐散开去,谈生活的琐碎,谈世事的云烟。文字化作一叶扁舟,载着我们在更为宽阔的河流上悠然前行,让我们得以窥见彼此眼中更为丰富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小梅的灵秀,不止于纸页之间。2014年春天,几十个老同学相约去汉中看油菜花。那真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淹没了一切,我们在花田里走着,几乎要被那浓烈而野蛮的香气醉倒。晚上,王张印、寇爱银尽地主之谊为同学们安排了K歌。一群老同学聚在歌厅,灯光流转,音乐喧腾,麦克风在同学们手中传递,唱着那些属于我们年代的、已生了锈的老歌。忽然,只见小梅站了起来,随着一段熟悉的旋律,便即兴舞了起来,毫无准备,毫无拘束,她舒展开手臂,脚步轻盈地移动,脸上焕发出投入的光彩。那一刻,她不再是银行职员,不再是文章里那个沉静的作者,她就是贺小梅,一个在旋律与灯光中全然绽放的生命。满堂的喝彩,几乎要掀翻了屋顶。那晚的欢乐,因她这一舞,便有了一个飞扬的高潮。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教室里那个有着两涡浅笑的姑娘,岁月不曾将她带走,只是将她藏进了更深的生命里,在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小梅与章哲等几位同学回黄陵避暑。我们又在隆坊塬上相聚,地点是党民弟弟的果库。夏夜的风从塬上拂过,带着苹果树和玉米地的清甜气息。酒酣耳热之际,三全亮开嗓子唱起了信天游,那嗓音高亢嘹亮,仿佛要撞破铁皮屋顶,直飞云霄。就在这时,小梅又站起身,随着那苍凉又热烈的调子,即兴起舞。她的舞姿与汉中之夜不同,多了几分黄土的厚重与苍劲,手臂轻摆,身姿旋舞,仿佛与塬上之风、无边夜色浑然一体。我们都跟着拍手,跟着哼唱,将那平凡夏夜,酿作一坛浓烈情愫,可供余生细细啜饮。</p><p class="ql-block"> 近些年,小梅的“武器”又从笔与舞,扩展到了一台相机。她的镜头,成了我窥看远方的另一双眼睛。我跟着她的照片,观陕北千沟万壑于晨曦中苏醒,赏江南烟雨楼台氤氲成水墨画卷,品塞外胡杨林于秋风中绽放金色决绝……她不再仅仅是文字的讲述者,更成了光影的诗人。她的退休生活,便这样被文学、舞蹈、摄影填得满满的,饱满得像秋日塬上一株沉甸甸的谷穗。小梅活出了许多人羡慕的模样,那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本真,一种与自己的爱好、与这广阔世界坦然相处的从容。</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小梅之于我,之于我们这些被岁月推着前行的老同学,就像这样一棵树。她以她的文字记下生命的脉络,以她的舞姿舒展情感的枝叶,又以她的镜头,捕捉时光飘落的每一片美丽。小梅静静地伫立,连接着我们的往昔与今朝,提醒着我们,无论行至多远,故土的根须始终深扎;无论邂逅多少风景,青春里那抹纯真的笑靥,依然能在一段文字、一曲舞蹈、一张照片中,寻得回响。</p><p class="ql-block"> 如今,小梅已从咸阳市工商银行荣退。她的名片上,又添了陕西金融作协会员、秦都作协理事、咸阳市作协会员这些称谓,但这些于她,似乎也只是些顺其自然的注脚。她的生活,是饱满而自得的。有时,我看着她发来的文章,或一组新拍的照片,或一段悠闲旅行的视频,便会想起教室里那个安静微笑的少女,想起她颊上那对浅浅的酒窝。岁月悠悠,带走了许多,却唯独眷顾了她身上那份“本真”。那是对美好的笃信,对表达的渴慕,对生活永不熄灭的热情。她活成了自己文字中舒展的模样,也成了我们这班同学中一抹格外明亮、飘逸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贺小梅,我的同学,我的文友。这一路的同行,从青涩的并肩,到中年的相知相赏,是文字之幸,亦是友朋之缘。遥望她在咸阳城里,读书,写作,跳舞,摄影,将寻常日子过得芬芳馥郁,我在这杭州的窗下,便也觉得,这平凡的人间,因了这样的生命,而透出许多可喜的光泽来。</p><p class="ql-block"> 小梅以文字耕耘内心的风景,用镜头捕捉天地的壮美,这双重的探索,最终让她活成了笔下最动人的散文:删繁就简,唯留本真,在岁月中从容生长,舒展自如。</p><p class="ql-block"> 小梅是岁月仁慈的馈赠,一位永远带着两弯浅笑、替我们所有人珍藏青春与美好的时光信使。</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30日于杭州图书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