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月照千年堰 ‍二王庙传万世功

吴全海

二十年前，因参加系统内的“以会代训”，在都江堰停留一周，初遇这座千年古堰的壮阔。时隔多年，自驾到川西游历摄影，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刻意夜宿于灌县老城。晚饭后散步时，灯火苏醒，青石板路映着暖黄光影，南桥的“蓝眼泪”夜景与岷江水声交织，明清风格的建筑错落有致，杨柳河潺潺流水载着烟火气息，让人在古今交融中沉醉。

次日清晨，从老城正门步入景区。穿过两道古朴门楼，像是逐层褪去了现世的喧嚷，渐渐步入一个由山水与智慧构筑的时空。沿着步道向上，直至一处高台。凭栏远眺，都江堰水利枢纽全貌尽收眼底，犹如一幅舒展的巨幅青绿山水画卷，又像一盘精妙的棋局，安然铺陈于群山环抱之间。岷江自苍茫处来，至此驯服地一分为二，分水堤、溢洪道各司其职，一派雍容气象。千年奔涌的江水在此被赋予秩序，心中已生出几分敬畏。

自高台循径而下，便是祀奉李冰父子的“二王庙”。殿宇森然，古木参天，香火缭绕中，那“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箴言，沉默如碑。我仰视他们父子的塑像，不再是神话里缥缈的神祇，而更像两位目光深远、掌心粗糙的工程师。他们的智慧，不在腾云驾雾，而在与这奔腾江水一次次朴素的对话与较量之中。

过安澜索桥，桥身轻晃，脚下江水奔腾，如踏着历史的脉搏。行至“鱼嘴”分流之处，看得愈发真切。这巧夺天工的楔形堤堰，静卧江心，任洪涛汹涌，自将岷江激流巧妙分为内外二江，四六分水，二八排沙，古人观察之精微，设计之简约而高效，在此化为肉眼可见的奇迹。水流声声，仿佛不是冲撞，而是遵循着两千年前订下的契约，在吟诵一阕永恒的乐章。

折返时，沿内江岸边徐行。水势至此已变得急切，直奔“宝瓶口”那鬼斧神工劈出的狭口而去。浪花拍打着坚岩，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水流却被约束得更为规整，源源不断地导入成都平原的脉络。旁侧“离堆”巍然，宛如一座永恒的纪念碑，标记着人力与自然力碰撞、最终和谐共处的那个原点。我驻足良久，看碧水如奔马入狭巷，终成润泽万物的甘霖。

此番重游，我走得慢看得细，一路走一路拍摄，心中满是震撼。两千多年了，李冰父子率民众劈山导江，以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引水，构建起了浑然天成的水利系统。没有钢筋水泥，却能让工程在如汶川大地震中屹立不倒，却能让江水趋利避害，至今仍滋养着成都平原。我由衷感叹，每一个工程节点，都不仅是风景，更是一个个闪烁着科学光芒的答案，解答着如何与自然共存共荣的千古命题。这无坝引水的智慧，这“乘势利导，因时制宜”的哲学，历经岁月，依然清澈如初。

景区也变了。道路、标识、观景台，无不修缮得更加妥帖，与古堰相伴相生，既呵护了遗产的庄严，也平添了游赏的意趣。游人如织，惊叹之声不绝于耳。这变化，让我欣喜。伟大的工程不该沉睡于史书，它活着的生命，既在脚下奔涌的江水，也在今日游人的目光与惊叹里，更在它所滋养的这片土地持久的繁荣中。都江堰，依然在静静地流淌，流着水，流着时光，也流着一个民族亘古常新的智慧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