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画外音:</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在想,为何苏洵要在七夕这天去讲吕蒙正的寒窑赋?那是苏轼从童年迈入了少年,少年的成长,有己萌动的男女该知道的一些事,虽然那是男女之情是父母之命,媒说之言。但爱情依然有共情的美丽。七夕是鹊桥会,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苏洵却把讲《寒窑赋》放在七夕这夜,一课二教。</p> <p class="ql-block"> 第053章:月下听赋(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子夜读抄赋,志是子夜烛。</p><p class="ql-block"> 七夕父教子,立志去腾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于我,比子由严格。我是兄长,所承载家里希望不一样。以身作则,给子由做榜样。子由作为弟,以兄轼为轴,一生如此。</p><p class="ql-block"> 七夕之后的数日,苏珍抱着她的“百宝箱”回来了。那是只掉漆的梳妆匣,里面装着她捡的漂亮石子、褪色绒花、碎瓷片,还有一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磨得圆润的桃核。她将匣子往石凳上一放,叮叮当当一阵响,像开了一个小杂货铺。</p><p class="ql-block"> “珍儿要做什么?”八娘从廊下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夜绣到一半的香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画寒窑。”幺妹头也不抬,在百宝箱里挑挑拣拣,最后拣出一块最光滑的青石片,又找母亲要了一截炭笔,趴在石凳上认认真真地画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围过去看。七岁孩童的笔触稚拙得很——歪斜的窑洞,像个要塌的土馒头;洞里有个小人,小得像一粒黑芝麻;洞外是密密麻麻的斜线,代表风雪。最奇的是,她在小人头顶画了一轮大大的月亮,月亮里隐约有字。</p><p class="ql-block"> “这是什么字?”我凑近了看。</p><p class="ql-block"> 幺妹眨眨眼:“是‘志’字。爹爹说,吕爷爷在墙上写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娘蹲下身,仔细看那月亮里的字。那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在。八娘看了很久,忽然说:“珍儿,你画错了。”</p><p class="ql-block"> 幺妹抬起头,小嘴一撅:“哪儿错了?”</p><p class="ql-block"> “吕爷爷在墙上写‘志’的时候,墙是破的,风雪从洞里灌进来。他写在墙上,不是写在月亮里。”八娘指了指石头画,“你把他写在月亮里,他就不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幺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可是阿姐,吕爷爷后来做了大官呀。他心里的志,后来飞上天了。所以我画在月亮里。”</p><p class="ql-block"> 八娘怔住了。我也怔住了。</p><p class="ql-block"> 幺妹又说:“而且月亮里不冷。你看,月亮是白色的,像雪。雪是冷的,可雪化了就是春天。吕爷爷的志,就是他的春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后,听到这话,弯腰把幺妹抱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幺妹鼻尖上沾的炭灰。</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书房出来,看见一院子人围着一块石头,走过来看。他看了幺妹的画,又看了幺妹一眼。幺妹仰着脸问:“爹爹,我画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父亲蹲下身,与幺妹平视。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震动。他说:“好。好得很。”</p><p class="ql-block"> “哪里好?”幺妹追问。</p><p class="ql-block"> 父亲指着月亮里的“志”字:“你把吕爷爷的志,画在了天上。这说明你知道,人心里要有颗星星,黑了才看得见路。志就是心里的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幺妹点点头,说:“爷爷教过。”</p><p class="ql-block"> 父亲愣了一下:“哪个爷爷?”</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爷爷。”幺妹指了指梧桐树下的太师椅。那把椅子还空在那里,祖父去世后没有人再坐过。椅子的藤面上,还留着他常年累月坐出来的凹痕。</p><p class="ql-block"> “爷爷什么时候教你的?”八娘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幺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爷爷睡在梧桐树下的时候。他跟我说,珍儿啊,人心里要有颗星星,黑了就看不见路了。我问爷爷,星星在哪里?爷爷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我胸口。他说,天上的星星会灭,心里的星星不会灭。志就是心里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满庭寂静。风吹过梧桐,叶影在幺妹脸上晃动。</p><p class="ql-block"> 父亲忽然大笑,笑出泪来。他一把将幺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膝头,对着《寒窑赋》一字一句解释。那些“亲故见弃”“邻里相嗤”的残酷,化作她能懂的故事——吕爷爷饿肚子,吕爷爷没新衣,吕爷爷被人笑话。但吕爷爷一直读书,因为他心里有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幺妹听得眼泪汪汪,小手摸过泛黄的纸页:“吕爷爷不哭,珍儿把糖糕分给你。”</p><p class="ql-block"> 八娘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转身回了自己房里。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卷素绢出来,上面绣了一半——就是那夜我们听赋时她开始绣的那座破窑。她把素绢铺在幺妹面前,指着窑洞口一个小小的针眼说:“珍儿你看,阿姐那夜绣了个吕爷爷,可绣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绣他的心。”</p><p class="ql-block"> 幺妹低头看了看,然后伸出小手指,点在那个针眼上。她想了想,把手指往上移了一寸,点在窑洞上方空着的地方:“绣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绣什么?”</p><p class="ql-block"> “绣星星。阿姐你不是说,吕爷爷在墙上写了‘志’字吗?志就是星星。你绣一颗星星在窑洞上头,路过的后人看见了,就知道里面有个人,心里亮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娘拿起针。这一次她的针走得比那夜稳,比那夜快。她在那座破窑的顶上,绣了一颗小小的、不规则的、带着光晕的星星。星星的光晕是用淡金色的线一针一针铺出来的,远看像一盏灯,近看像一团火。</p><p class="ql-block"> 父亲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把幺妹从膝头放下,走到八娘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在八娘肩上拍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梧桐叶落在石阶上。可八娘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的眼睛。父亲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眼神,八娘后来跟我说,是她在苏家十几年里,从父亲那里得到过的,最重的一个肯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母亲催孩子们就寝。八娘带幺妹去睡,子由也揉着眼起身。八娘走的时候,把那幅绣着星星的破窑留在了案上,压在《寒窑赋》的抄本下面。</p><p class="ql-block"> “轼儿留下。”父亲说。这时已经子夜。</p><p class="ql-block"> 梧桐树下只剩我父子二人。月亮偏西了,照得院子里一半明一半暗。父亲将《寒窑赋》推到我面前:“自七夕那夜听了此赋,你一直没有动笔。今日为父要你从头再读一遍,读出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一口气,捧起抄本。纸页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历史的骨节在作响。这次我读得极慢,每念一句,脑中便浮现一幅画面——洛阳风雪、汴梁考场、相府夜烛……还有那面始终悬在寝处的、写满往事的素壁。</p><p class="ql-block"> 读到“今居庙堂之高,常思寒窑之寒”时,喉咙发哽。</p><p class="ql-block"> “知道为何单留你?”父亲问。</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是长子。”</p><p class="ql-block"> “是。还因为你是苏轼。”父亲目光如炬,“子由性沉静,如水,能载舟亦能润物。而你……”他顿了顿,“你性如野火,易焚人亦易自焚。这篇赋,是给你的缰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怔住。我明白旧时,长子是家人的期望,要把我塑成子由的标杆。父亲的严格要求,是在望子呈祥。那时不说望子成龙,是忌讳。</p><p class="ql-block"> “将来你若高中,若为官,若得意——”父亲一字一顿,“我要你记得今夜。记得这纸上每一个字,都是吕相用半生血泪熬成的墨;记得你妹妹说的‘心里的星星’;更记得,你苏子瞻也曾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插过秧、被蚂蟥吸过血、在田埂上数过天上到底有几颗星!”</p><p class="ql-block"> 夜风骤起,梧桐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月光在叶浪间翻滚,像碎银的海。</p><p class="ql-block"> 父亲起身,从书房取出一卷空白的澄心堂纸——那是他珍藏多年、舍不得用的极品宣纸。</p><p class="ql-block"> “今夜,此刻,你亲手抄一遍《寒窑赋》。”他将笔递给我,“不是模仿字迹,是用你的骨血,把每个字吃进去、化开来、长成你魂魄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我提笔,手竟不抖。</p><p class="ql-block">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时透出凛冽的香。下笔第一画,忽然想起吕蒙正以雪水煮书、以炭笔书墙的冬夜。那一横,便带了三九天的霜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抄至“亲故见弃”处,笔锋微颤。我闭上眼,仿佛看见少年吕蒙正站在故人家门前,门砰然关闭,风雪灌满破袖。抄至“今居庙堂之高”,停笔良久。蘸墨,落笔极重,几乎力透纸背——我要让百年后的某个深夜,若有后生展卷,能触摸到今夜我掌心的温度、胸腔的震动、以及那一点不敢或忘的、战战兢兢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抄毕,天已微明。东方泛起蟹壳青,星子渐隐,唯余启明独耀。父亲整整陪了我一夜。</p><p class="ql-block"> 父亲接过我的抄本,与吕相原本并置案上。晨光里,两卷文字如一对跨越百年的知己,在褪色的纸页间,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p><p class="ql-block"> “知道为何选在七夕夜读此赋?”父亲忽然问。</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父亲,不甚明白,便摇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织女抛却仙籍锦衣,与牛郎住茅屋、耕荒地,过的何尝不是‘寒窑’生涯?”父亲望向渐亮的天河,“但千载传说,人们记不住天庭的富丽,只记得鹊桥上那双不肯放的手。”</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按着我的肩:“功名富贵,如天上浮云。唯有志节,能穿越时间,如这星河,年年七夕,照亮人间仰望的眼。男女之情不只是情怀,而是有着许多的生活现实。体会这个夜晚,为父其实是为你苏轼设置的课堂。”</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知何时来到廊下,手中端着新沏的茶。她将茶盏放在案头,轻声道:“粥已熬好,用过再歇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热粥的米香混着紫苏茶的辛香,在晨风里袅袅升腾。这平凡的人间烟火,忽然让我泪流满面。吕蒙正梦寐以求的,不过是一碗热粥、一盏茶、一个风雨不侵的屋檐,和几个在月夜听他讲过往的、眼睛亮晶晶的家人。</p><p class="ql-block"> 我端起粥碗,低头扒了一口。米粒温润,滑入喉咙。我又想起幺妹画的那轮月亮,月亮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志”字。一个七岁的孩子,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念想,画进了月亮。她不懂什么叫“贫贱不能移”,不懂什么叫“富贵不能淫”,可她知道,人心里要有颗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颗星星,幺妹有。她在梧桐树下看蚂蚁搬家的时候,那颗星星就在她眼睛里亮着。八娘也有。她绣那座破窑的时候,针尖上那颗星星就在闪。父亲有。他在深夜里陪着儿子抄书、直到东方发白的时候,那颗星星就是他书案上的那盏灯。</p><p class="ql-block"> 我有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案上那卷抄了一夜的《寒窑赋》,望着自己被墨汁染黑的手指,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那天边最后一颗星,还没有落。</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那幅八娘绣的破窑图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那只刻着“根脉”的木匣里。然后他把木匣合上,放在书架最高处。他没有说话,可我懂了——有些东西,要传下去。不是传金银,传田产,是传那颗心里的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光大亮时,幺妹揉着眼跑出来,见案上墨迹未干,伸手指要摸。这次父亲没有阻止。</p><p class="ql-block"> 她小小的指尖划过“志”字的最后一点,忽然抬头,眼睛亮如启明。</p><p class="ql-block"> “爹爹,哥哥,我梦见吕爷爷了。”</p><p class="ql-block"> “他说过什么没有?”</p><p class="ql-block"> “他说……”幺妹歪头想了想,“谢谢你们记得他。还有,他窑洞外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晨风吹过庭院,梧桐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像一场迟来的、温暖的雪。《寒窑赋》那雪,就这样浸入我骨髓和血液之中,以致于在我后来命运多舛中,我依然乐观,文字精进,用它浇淋自心,在春天里开花。</p><p class="ql-block"> 苏轼那年十二岁,弱冠少年,正是初情之年。七夕之夜,讲《寒窑赋》,故事中除了吕蒙正与妻子,母亲在寒窑里的雪寒之饥,远处还有牛郎与织女,还有志在星光的鹊桥。织女抛下锦衣,与牛郎住茅屋、耕荒地。两个画面,一个课堂。父亲并没有讲得过多,但我那晚望着银河,寻看两颗星辰,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在儋耳,北望中原,想起那个七夕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吕蒙正的寒窑,织女的茅屋,祖父的梧桐树,父亲的南轩,母亲的纱縠行,八娘的绣架,幺妹的石子——它们是一回事。都是一个人在人世间,给自己搭的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角落里有灯,灯下有字,字里有志。</p><p class="ql-block"> 志是什么?志就是那颗星星。就是你被生活踩进泥里的时候,抬头还能看见的光。吕蒙正看见了,所以他走出了寒窑。织女看见了,所以她守住了茅屋。祖父看见了,所以他用一介布衣之身,撑起了苏家三代人的天。</p><p class="ql-block"> 我苏轼看见了。在那个七夕夜,在梧桐树下,在父亲沉缓的诵读声里,在幺妹歪歪扭扭的“志”字里,在八娘一针一线绣出的那颗星星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贬到黄州,穷得揭不开锅,在东坡上种麦子。有一天夜里,我蹲在田埂上,忽然抬头,看见满天星斗。我想起幺妹说的,“天上的星星会灭,心里的星星不会灭。”我笑了。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对着那片星空,说了三个字——“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知道我要往哪里去。我知道那碗热粥的滋味,知道那盏灯的暖,知道那颗星星亮着的时候,路再黑,也走得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