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巴别塔，还是上帝

秀才

《巴别塔》，这个书名让人联想到古巴比伦。巴别塔也叫巴比伦塔、通天塔，它即是传说，也是有历史记载和考古发现的真实宏伟建筑和文明象征。它的建立和毁灭交织着巴比伦、波斯、犹太人的战争和仇恨。而在《圣经》“创世纪”中，巴别塔又象征着人类的傲慢与僭越，人类建通天塔被上帝视为挑战，上帝变乱了语言，让人类无法沟通形成合力，从而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

巴别塔，同一个词，在巴比伦人的语意中，是“神之门”，在犹太人的语意中，它则是“变乱”。和《圣经》一样，指向一个神秘而又难以估量的力量——语言。

那么，《巴别塔》的作者匡灵秀，这位1996年生于广州，4岁移民美国，在剑桥、牛津各拿了个硕士学位，在耶鲁读博士的华裔女孩，在她的书中，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在广州狭窄的小巷里，10岁的罗宾奄奄一息，身边是刚刚死于霍乱的妈妈和所有的亲人。这时一个身影破门而入，用一个银条，把他从死亡的阴影下拉了回来。这个人是牛津大学的理查德·洛弗尔教授，他将把罗宾带往英国，并成为他的监护人——这是1829年。

这时的伦敦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崛起，拥有最先进的生产力。罗宾在洛弗尔教授精心、严苛的培养下，学习古希腊语、拉丁语等，巩固汉语和英语，表现出众的语言才华。几年后，罗宾顺利进入了牛津大学的翻译学院，将成为一名“嚼舌人”。这个学院只有四名新生，罗宾和来自印度的拉米、海地的维克图瓦、英国的莱蒂。他们很特殊，不但不需要交学费，还可以领取丰厚的补贴，过着人人羡慕的优渥生活。他们的教学楼，是牛津的最高点和地标，世界的翻译中心——巴别塔。

牛津大学那样美，那样神圣，仿佛天堂。一条笔直的金光大道在罗宾面前展开，只需要学习，他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前程似锦，如果不是在一天夜里，他遇到了几个“盗贼”。其中一个长得就像罗宾的分身，这个人叫格里芬，他在大道旁，硬生生的开出一条幽暗的小道，引领罗宾去探索……

罗宾们学习语言的历史、翻译的魔法、刻银术。他们发现，在翻译过程中丢失或扭曲的含义就被银条捕捉并展现。刻字的银条是帝国力量的源泉，它使英国的舰队所向披靡，促使白银工业革命诞生，帮英国把全世界的白银卷入囊中。在光鲜的学术外表下，巴别塔通过“刻银术”和古老语言的力量，支撑英国的殖民扩张和贸易掠夺。而罗宾们只是工具，不是“人”。

1839年，罗宾作为翻译，随洛弗尔教授回到广州，参与了鸦片贸易谈判。他得以用另种视角看积贫积弱的故土，和难以回首的童年，他见到了钦差大臣林则徐，并亲历了“虎门销烟”。他站在波澜壮阔的工业革命的漩涡，和鸦片战争即将爆发的时间点上。他和同学都面临着忠诚于母语与故土还是继续依附帝国的抉择，这个选择也最终使他们的友谊分崩离析。

最近，《人类简史三部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达沃斯有一段讲话，让我不寒而栗：

人类靠什么统治地球，不是靠肌肉，而是靠用语言组织大规模合作的能力，这是人类唯一的超能力。语言就是人类文明的操作系统，我们靠语言建立法律宗教、国家甚至金钱。当AI黑进了这个操作系统，掌握了语言，他就拿到了系统管理员的最高权限，拥有了最危险的能力。他们不需要睡觉，能以光速交易。10年后AI创造的金融系统将复杂到没有任何人类能看懂，我们只能被动接受饲养或者被淘汰。更可怕的是，这一代由没有身体没有痛苦的AI陪伴长大的孩子，他们的情感结构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说匡灵秀让我认识到了语言作为人类文明基石的力量，尤瓦尔·赫拉利则让我想到，AI是不是人类建起的又一座巴别塔，或者倒塌，或者成为另一个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