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影像：快乐人生）

杜玉祥

见字如面 苞米擦的凹槽里倒翘的穿钉依然锃亮 时光淹没了暗淡的回忆玉树摇醉月，雪色遥千嶂 谁能将梦里那盏煤油灯也拨亮一点 让我看清鸟道穿云海，没有长高的桑树那个身影眼前晃动的日常 野旷，雪净，天地铺开这么大的一张信笺语竭词穷了，写下：见字如面，不必牵挂 不然的话你还能说些啥？ 醉醒 乾隆朝黄景仁有诗《醉醒》：梦里微闻薝蔔香，觉时一枕绿云凉。夜来忘却掩扉卧，落月二峰阴上床。七哥的醉醒，无花无凉月，只有几本勾得人心痒的古籍，和一场断片后哭笑不得的荒唐。他盯了许久的几部旧书，单本动辄一两千，攥着手机反复犹豫，终究没舍得下手。夜里醉梦沉酣，竟真见枕边堆着那几册念想已久的新书，墨香缠着凉风漫开，纸页光洁挺括，封面上的纹样清晰可触。他忍不住伸手轻抚，指尖刚碰上《清太祖武皇帝实录》，那端坐的太祖竟似活了过来，沉肃的气息扑面而来，七哥惊得抽手，腕间却被一只手死死攥紧。猛地睁眼，宿醉的钝痛砸在太阳穴，哪有什么帝王，是洁的手，正牢牢扣着他的手腕。又喝断片了。此次八人结伴看日出是混帐，不是骂人，就是男女挤在一顶山野大帐篷里，脚对脚铺开睡袋，说好男左女右，酒意一上来，规矩早抛到脑后，谁困谁倒头便睡。七哥僵在原地，尴尬得耳根发烫；洁却云淡风轻，轻笑一声：“多大点事。”“你先松手啊。”七哥小声憋出一句。洁往他身后撇了撇嘴，眼带戏谑：“你方才，可摸她好半天了，我一松手你会不会蠢蠢欲动？”七哥这才慌神，自己醉得昏头涨脑，竟睡在了两位女伴中间——一侧是洁，另一侧是团里年龄相对最年轻的桃子。四十多岁的桃子，一路打卡摆拍累得酣眠，反倒成了帐篷里呼噜最响的人，一众大男人倒安安静静。六哥与八弟只抽烟不贪酒，斜靠着闲聊看片，帐篷里那盏昏黄的灯亮着，七哥酒后的蠢态，全被两人看在眼里。八弟摸出手机想抓拍，被六哥厉声按住：“别拍，要出大乱子！”酒劲翻涌，七哥浑身燥热，连睡袋都裹不住，只想出帐篷解手。刚动了动，身旁熟睡的桃子忽然迷迷糊糊开口：“我也去。”洁在一旁忿忿缩了缩脑袋，埋进睡袋装睡。一出帐篷，山野夜风刺骨，漫天星子压得很低，山影沉沉，凉意钻透衣料。桃子瞬间敛了睡意，卸了软态，正色劈头就问：“你什么意思？摸完我，又去摸她？脚踩两只船！”说罢转身直奔女卫，留七哥立在风里，彻底懵圈。他醉眼迷离，辨不清厕所标识，索性往荒草里走了百十米解决。梦里明明是墨香书封，怎么醒了，触到的却是温热的脸颊？帝王的手、洁的手、梦里的书、现实的人，全搅成了一团糊涂账。他在凌晨的星空下发呆半小时，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只剩满心的荒诞与茫然。走回帐篷旁，桃子竟还在原地等着他。见他回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肘，并肩入帐——帐篷里的人都看得分明，却个个装作一无所见，默契得可笑。七哥心里更乱，她竟还等我？这醉梦不分的闹剧，到底算什么。他再不敢凑回飘着香水味的角落，慌慌张张挤到六哥八弟身边，呛人的汗味、烟味裹过来，反倒比香氛更让他踏实。“我真没乱来，”他急着辩解，“梦里全是书，我摸的是书啊！”六哥八弟憋着笑，异口同声：“信，我们都信，书中自有颜如玉嘛。”这句调侃戳得七哥又窘又倔，他一把摸出手机，点开孔夫子旧书网，再不犹豫，一口气下单两万多的古籍，那本三千五的《清太祖武皇帝实录》，稳稳躺在订单里。翌日日出，红日破云，蓝天透亮，山野间满是晨光。团里的闲话也跟着传开，都说七哥昨夜出去半钟头，回来就给桃子转了两万多，出手阔绰得很。我不想讲故事，也不想刨什么真相。只知道，洁是退团了，那套《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如今安安静静，立在我的书架上。 山梨水，故乡的滋味昨天在下营子韩家村边，我撞见一树未落果的山里红。这时节，山里的葡萄、猕猴桃、山梨都经了寒霜，水分散去，果实里包裹着浓缩的糖分在枝上慢慢风干。摘一颗果子含在嘴里，那酸与甜像山溪一样，一下子漫过五脏六腑。我曾吃过积雪下埋着的山里红，那酸甜至今还在舌尖打转，是天地间最本真的味道。今天是周一，我却执意要休息。不为别的，只为口袋里那几颗山里红。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熬一壶山梨水，安抚那颗还没完全老去的童心。为什么不能在周一休息呢？下海转眼已是十多年，每个周一都像上紧了发条，一头扎进奔忙里。翻检旧日记，那些多个周一的片段格外清晰：1994年3月21日，农历甲戌年二月初十，星期一，儿子第一天上学，我特意塞给他十块钱。那天家里的菜钱，是五块六；1995年4月10日，农历：乙亥年三月十一又是周一。两个执法部门的人来到我的小店，中午一顿饭吃了一百五十块，转头就要罚我三千块。找了亲戚说情，终究是没用。等我去领回被扣的商品，竟少了三箱贵重货，更不必提那位处长顺手牵走的一套线装书；1996年7月15日，农历：丙子年五月三十周一，我还在给一家企业送货……从1993年起，我就被卷进了时代的急流，身不由己，日记也断了线。想起1985年2月18日那个周一，正是国家宣布开放长三角、珠三角等沿海经济区的日子。那时我启用的日记本里，写满了莱蒙托夫、歌德、李贺的诗句，还有李大钊的文章，以及我在乡里工作的流水账。这本日记一直写到1989年的最后一天，里面还夹着几篇小说，最后一篇，是对一次重要讲话的随感。写完那篇随感的第二天，我走进了近乎原始的深山。那时的我，还揣着远大的抱负。每年岁末，总要一个人在山里走走，给自己一年的得失做个评鉴。好像有一篇小杂文，还刊发在了《抚顺日报》的副刊上。那时候，时光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落雪了，农村便进入了“猫冬”的时节。临近年关，待客的不是茶水，而是用野生山里红皮和山梨干熬成的山梨水。平日里的日子清汤寡水，到了新年，油水大了，饮食没了节制，胃肠便闹起了脾气。这时候，一碗山梨水就是最好的解药。条件差的，放一点糖精；家境好些的，才舍得放白砂糖。对我来说，山梨水是贯穿整个青少年时代的“高档饮品”，平日里想都不敢想，只有过年才能尝到。老人们围坐在黄泥火盆旁，卷着关东旱烟，说古谈今；孩子们则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山梨水，那点甜，就是年的味道。大概是1987年吧，落雪后我还去山里采过山里红。春节前后，我去了小牛家沟。整座山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沟里的草甸子上，一人多高的磨盘柳被山泉的水汽氤氲着，像一幅天然的银装素裹的盆景。向阳的坡上，山鸟在雪地里叽叽喳喳地觅食，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山上放蚕人卧茧场的黄柞树叶，虽挂着雪，风一吹，仍像流水般哗哗作响。我自己编了词，套着当时流行的曲调，在空旷的山谷里放声高唱：富尔江畔高高的山冈，达子香花含苞待放，阳光哺育你成长，你伴我走过美好时光。那天，我撞见了童年的伙伴，他正在割架条，准备来年春天种云豆。小时候，我们曾一起编歌诅咒体罚他的老师，可长大了，却生分了。他大过年的上山干活，我大过年的上山游逛，如今这游逛，该叫“户外运动”了。两个人都有些放不开，我便临时找些庄稼地里的话题搭腔，后来还据此写了一篇《冬闲变冬忙——记某某村某某》的新闻稿，被新宾人民广播站采用了。……2007年10月29日，农历丁亥年九月十九，星期一。我把山里红和山梨干洗干净，放进水壶里慢慢熬，特意用了绵白糖。水开了，尝一口，却不是记忆里的味道。再熬，味道依旧寡淡，远没有印象中那般香浓。看着桌上的营养快线、冰红茶瓶子，我忽然怀疑：这些年来，我的味蕾是不是早已被各种香精、色素、添加剂调教得失去了本真，再也品不出山梨水那来自故乡的、实实在在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