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提起年味淡了,许多人都有同感。可这淡下去的滋味,细细品来,各家有各家的缘由。于我而言,我们家的年味,那热闹的、殷实的、叫人从腊月里就开始心心念念的年味,确确实实,是在1998年,随着父亲与母亲在一年里相继离去,而骤然失却了魂魄。</p> <p class="ql-block">父母在时,年是一件极其郑重的大事,这郑重,不仅在于吃穿用度的铺排,更在于那一整套不容错漏的仪式。母亲是这桩大事里最沉静,也最辛劳的绣娘。她不会用缝纫机,我们的新衣服,全是她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夜深了,我们睡了一觉醒来,还常看见墙壁上映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那新衣服上每一个匀密的针脚,都浸着灯火的暖意,还有母爱的眼神儿。</p><p class="ql-block">厨房里的热闹,则是父母共同谱写的交响。腊月里,父亲忙着压年糕,那石碾子一圈一圈转着,伴随着他沉实的脚步;年猪是请人来杀的,但之后的忙碌便是二老的了。母亲烧着大锅的水,父亲则将大块的肉分类,腌制或挂在屋檐下自然冷冻。最盼着的是“走油”——那便是过年才有的、隆重至极的炸货了。萝卜丝和海蛎子肉挂上糊面,在滚油里“刺啦”一声,瞬间便化作金黄酥脆的丸子,满屋子都是那种勾人魂魄的焦香。油锅里沸腾着的,不仅是食物在蜕变,更像宣告一年中最富足、最慷慨的时刻到来。那时候生活并不富裕,父母平素省吃俭用,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可是到了年关,却仿佛倾其所有,用这倾注了无限心意的丰盛,来犒劳我们这些疲惫与饥渴之躯。</p> <p class="ql-block">这年味的魂魄,更浸润在那些传承已久的仪式里。除夕下午,父亲领着我们将鲜红的对联贴上门楣,将族谱恭敬地悬挂于堂屋正墙。夜色降临,便是一丝不苟的“请神”礼,还有午夜跨年之时的“发纸”,香烟缭绕中,天地祖宗仿佛都在这屋里安坐。</p><p class="ql-block">而记忆最深切的,莫过于大年初一的拜年。天还未亮透,我们尚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父亲那浑厚而不容迟疑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别睡了,拜年去!”我们穿戴整齐,跟着父亲鱼贯而出。最早是挨家挨户地走,拱手作揖,道一声“过年好!”那祝福质朴而真诚。后来生活好些了,拜年又有了新花样,父亲不知从哪借来一盘锣鼓。于是,大年初一的清晨,我们这支小小的拜年队伍便敲锣打鼓,穿行在尚且清冷的村巷里。随着族中各家各户的加入,队伍越拉越长。那“咚咚锵、咚咚锵”的声响,敲碎了清晨的寂静,也敲出了我们心中无上的自豪与喜气。</p> <p class="ql-block">后来,父母年岁大了,筋骨不复从前硬朗,忙年的许多重活,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们儿女的肩上。我们张罗着烀肉蒸饽饽,我们支起油锅“走油”,我们和面包饺子……二老即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指点着,他们也依旧是这个家的绝对核心,是这顿年夜饭最不可替代的灵魂,是这一切仪式里最权威的主持者。我的兄弟姊妹,无论离家多远,散在何方,一到年关,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必须回来。父母,便是那根线的线头,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召唤。</p><p class="ql-block">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即便是他们行动不便之时,跨年之夜“发纸”的旧俗也未曾改变。我们这些也已为人父母的儿女,依旧会齐刷刷地跪下,给他们磕头拜年。而他们则笑得像个孩子,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红纸包,塞到孩子们手里,那压岁钱还带着他们的体温。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年轻力壮的岁月,我们也变回了承欢膝下的孩童。家里的热闹气氛,因了这仪式,依旧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p> <p class="ql-block">这般延续了数十年的光景,终究止步于1998年。母亲先去,父亲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勉强支撑了几个月,也随他去了。他们一走,那根牵着我们所有人的线,便“嘭”地一声断了。那一年的除夕,家里是前所未有的冷清。兄弟姊妹们,竟然一个也未能归来。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口子,还有儿子和女儿。对联和福字不再贴了(老家的规矩,长辈离世,三年内不能‘封门’),家谱也不再挂了,只在客厅一角的方桌上,供奉了父母的遗像。</p><p class="ql-block">我领着儿女们恭恭敬敬地磕了头,也在香炉里插上了三炷清香。室内青烟袅袅,模糊了相片上二老那慈祥的容颜。餐桌上虽然也摆了几样菜肴,却吃不出丝毫滋味。屋外偶尔炸响的爆竹,更衬得屋内的寂静深不见底。我们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冷冷清清的年。大年初一的清晨,再也没有人会敲响我的房门,领着我们敲锣打鼓地去拜年了。</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父母在时,他们是我们这群儿女环绕的圆心,是那根定海的神针。有他们在,我们无论走多远,飞多高,终究是有所依附的。我们的归来,是回到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所在。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们便成了一群失了巢的鸟,聚在一处,也只是暂时的栖枝,心里都是飘摇的。那个能让我们全然放松,放肆哭笑的家,已经跟着父母,一同走进墙上那帧愈发沉默的相框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写到这我悄然离席,推开了阳台的窗户。寒风拂面,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我抬起头,望着那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夜空,心里忽然一片澄澈。原来,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是父母用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气力,一针一线为我们缝缀出的温暖,是一粥一饭为我们积攒下的丰足,更是那一板一眼的仪式里,为我们立下的关于家与根的永恒章程。他们去了,那片最亮、最暖的灯火便熄了,那庄严喜乐的锣鼓声也喑哑了。年味的来处,从来便是父母的所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由AI生成)</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