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瓦兄弟我又失约了！

了了无极

年关将至，禾木村的兄弟们打来电话，声音裹着松林的寒气与炉火的暖意：“今冬又不来了吗？伊犁特酒坛还封着，马肠子也早风干悬在梁上——就等你推门那一声笑，咱们围炉痛饮，雪落无声，酒沸有声！”而我，今冬又失约了。

1987年10月，北疆哈巴河县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雪，硬生生拦住了我奔向喀纳斯的脚步。风卷雪幕，车停路断，天地白茫茫一片苍茫。自那时起，心底便埋下一颗执念：非得在大雪封山之后，踏着齐膝深雪，叩开冬眠的喀纳斯——不是去看风景，而是去赴一场与寂静、风雪与时间本身的约定。

这执念，沉潜了三十一年，直到退休后的第四个年头——2018年12月，才终于化作一双踏雪的靴子、一袭裹紧的棉袍，一步一陷，走进银装素裹的喀纳斯。此后三年，白哈巴的晨雾、禾木的炊烟、图瓦木屋檐角垂落的冰凌，都成了我冬日里短暂停驻的驿站。

就在这雪岭深处，我认下了许多图瓦兄弟：巴特尔递来第一碗热奶茶，阿勒泰教我辨认雪下松茸的微痕，老额吉用熏香的松枝为我驱寒……他们不问来处，只以真心相待。而我，也在火塘边、马背上、祭火前，渐渐读懂了这个沉默而坚韧的族群——他们的故事，不在史册页边，而在雪线之上、血脉之中。

图瓦人的根，深扎于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上游的冻土与密林之间，是唐代铁勒诸部中“都播”（都波）一脉的直系后裔。元明之际，虽有蒙古部族迁入并渐被同化，清廷遂以“乌梁海”称之；可这称谓，却如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图瓦人从不披上。

他们不认“乌梁海”，因血脉自有其语言——基因图谱清晰映照：他们是西伯利亚的土著，是叶尼塞河畔的守火人，是独立于蒙古、突厥之外的古老支系，不是谁的分支，而是自身就是源头。

图瓦人的血统，溯流而上，终抵叶尼塞河源头的冰川与苔原；他们的面庞，镌刻着蒙古人种西伯利亚类型的沉静轮廓；中国古籍唤他们“都波人”，或“萨彦乌梁海人”，可名字只是过客，山河才是故园。

纵曾臣服于突厥汗国的金帐，俯首于蒙古帝国的铁骑，图瓦人却始终未被同化其血——突厥化，只留在喉舌之间（图瓦语属突厥语族），蒙古化，仅浮于衣袍与马鞍之上；而血脉深处，仍是叶尼塞河亘古不冻的清冽。

新疆喀纳斯的图瓦人，约两千之众，清初自西伯利亚迁来。因人口稀少，行政上划归蒙古族；可DNA比对却悄然低语：他们与俄罗斯图瓦共和国的族人，血脉更近，心音更同。

图瓦人散居于俄罗斯图瓦共和国、蒙古国腹地，以及中国阿尔泰山南麓的喀纳斯、白哈巴、禾木三村。三地相隔千里，却共饮一脉雪水，同祭一座萨彦山。

关于他们的来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成吉思汗西征时遗落雪原的哨兵，世代守望故国方向；也有人指着那方1918年民国政府颁授的“乌梁海左翼左旗札萨克”银印——印面已微 tarnish，却仍压得住半寸雪光，也压得住一段不肯被简写的身世。

他们的衣袍是蒙古式的长襟与高靴，却缀着图瓦独有的云纹银扣；木屋以整根松木咬合垒起，尖顶斜斜刺向苍穹，仿佛随时准备承接一场大雪，或托起一缕萨满的祷烟。

食以奶酪、风干肉、手把肉为骨，以奶茶、奶酒为血；一碗奶茶滚烫，能暖透三九的肺腑；一盏奶酒微醺，可照见祖先迁徙的星图。

他们信奉萨满教——火是神的舌头，风是神的呼吸，山是神的脊梁；也敬喇嘛教——经幡在雪中翻飞如翼，敖包石堆静默如誓。每年祭山、祭天、祭湖、祭树、祭火、祭敖包，六祭轮转，不是祈求，而是确认：我仍在，族仍在，根仍在雪线之上。

喀纳斯村最年长的额尔德尼老人，须发如雪，坐在火塘边，用烟斗点着松枝，缓缓道：“我们的祖先，五百年前，从叶尼塞河的冰层下启程，牵着驯鹿，背着火种，一路向南……雪再大，也没埋掉脚印；山再高，也没挡住归心。”

今冬我又失约了。

可失约的，只是我的脚步；

未失约的，是禾木村檐角悬着的马肠子，

是白哈巴雪地上未被踩乱的鹿蹄印，

是喀纳斯湖冰层下，依旧缓缓游动的哲罗鲑，

——以及，图瓦兄弟火塘里，那堆永远为我留着余温的松枝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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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景音乐素材：《友谊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