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与心酸·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默斋主人

<p class="ql-block">山雾与心酸·默斋主人原创散文</p><p class="ql-block">黔地的天暗下来,是灰青潮润的,像一匹旧土布温柔罩下。心里那点没来由的酸,便漫了上来——沉甸甸,又空落落,一如山谷间倏然升起的雾,不知从哪丛蕨草沁出,人已浸在无边的凉意里。</p><p class="ql-block">若从未在吊脚楼斜影里与你相遇,我或许仍是那个低头走路的寻常人。可苗岭的盘山路九曲十八弯,偏让我们在某个转角打了照面。你说这路真绕,我说一辈子都走不直。那时,梯田的水光正亮得晃眼,我们都以为,看见了同样的光。</p><p class="ql-block">言语曾稠如春夜雨,打在芭蕉叶上,说不完的絮语。后来,雨停了。只剩沉默,像秋收后空旷的晒谷场,风穿过,只扬起些轻飘飘的秕谷。火塘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是往事蜷缩、爆裂,最后化成温吞的灰。</p><p class="ql-block">我像个固执的舟子,在无水之地的旧码头徘徊,以为总能等来你的船。直到某个清晨,见白雾锁死整条深涧,才了悟:有些渡口,只渡风月,不渡凡人。你是我最盛大的一场误认。</p><p class="ql-block">最深的疼,是你替我拂去霜尘,留我吃一餐暖饭,指看窗外一树好花,然后说:“路还长,你该走了。”我来过你的世界,只是路过。你却在心里生了根,成了剔不出的乡愁。这委屈,说与山听?山以更幽深的沉默回应。</p><p class="ql-block">不再向你那座山攀援了。山歌要对唱才有味。你望山外的云,我眷檐下的雨,脚步便错开在这层峦叠嶂里。</p><p class="ql-block">寨里老人咂着叶子烟说:愁很了,就去喝杯苦酒吧。酒烈,一口下去,是醉是醒,总有个痛快。情爱却不然——它温吞,让你在不死不活的希望里浮沉。那些轻易转身的,心里老早勾勒了别的山河。你不过是他途中磨旧的一双草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其实山都懂。想见你的人,会翻山越岭来叩你的门。不想见的,你在他窗下踱到天明,他也只当夜猫扰梦。我曾给过你盲目的信任,像信任这祖辈倚靠的大山。可你连摇头都省了,只让沉默成了最锋利的刀。</p><p class="ql-block">直到在老祖坟,看风雨蚀去碑上的字,看新土转眼蔓上青草,才忽然怔住——生命往来不息,所得已是厚赐。时光短促,前面还有未攀的岭、未涉的溪。为一程错失的山路纠缠,是贪,也是痴。</p><p class="ql-block">你指山说的未来,像一场醒后无痕的梦。我未许诺什么,却把最好的年华都捧给了你。我们的故事,短如山间一场太阳雨,地皮未湿,云已散尽。</p><p class="ql-block">做不成朋友的。真心喜欢过的人,再看一眼,死灰里的火星子还是会窜一下,烫得自己一惊。不如就这样。黔山十万,峰回路转,足够相忘。</p><p class="ql-block">夜沉如墨。零星灯火在厚重黑色里浮着,微弱而固执。那阵盘桓的心酸,不知何时已沉淀下去,化进哺育我又吞没我的黔地夜色里。它成了钝钝的、潮湿的底色,仿佛我生来就该带着它。</p><p class="ql-block">原来,山路过弯,溪水过石,风过檐角,都只是经过。而我这份深重的心酸,也不只为某个具体的人,更是为这山里祖祖辈辈“歌可以乱唱,路不能乱走”的规训,与我那场妄想乱走的青春,一次沉默的告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