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化遗产——明孝陵神道

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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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篇 号：3721412

金陵形胜，虎踞龙盘；钟山风雨，帝王之宅。明孝陵，这座将皇家陵寝的恢弘礼制与南京城的山水城林融为一体的世界文化遗产，始终是南京人心中最骄傲的地标。

作为出生于南京的“新南京人” （父母均非南京籍），明孝陵于我而言，不仅是钟山脚下的巍峨史书，更是承载了半生记忆的温情画卷。从儿时长辈牵手的蹒跚学步，到如今与先生并肩、携小外孙同游的欢声笑语，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录着我无数次流连的身影。每一次踏入这片皇家禁地，都能在斑驳光影中捕捉到岁月的馈赠，收获别样的心境。

三十余载春秋，在中山陵园管理局的匠心守护下，明孝陵不仅固守着“世界文化遗产”的尊贵与庄严，更在科学修缮中焕发出历久弥新的生机。

2025年2月4日，立春之日，万物复苏。当我和先生携小外孙从上海回到南京，再次穿行于这六百年的神道石像间，脚下是沉淀的岁月，眼前是勃发的生机，我仿佛触摸到了这座古都跳动的脉搏，那是一种将六百年前的大明风华与今日的盛世锦绣完美融合的城市气韵。

明孝陵神道，不仅是这座世界文化遗产的“灵魂”所在，更是中国陵寝建筑史上独树一帜的绝唱。它一改历代帝陵神道中规中矩的直线格局，以蜿蜒曲折的 “S形” 姿态，在钟山苍翠间划出一道灵动的曲线。这并非简单的造景，而是为了绕开东吴大帝孙权的“梅花山”孤坟，这一曲一折间，既避开了“斩断龙脉”的风水忌讳，更彰显出对前朝君主的敬重与“天人合一”的至高智慧。

这条全长约865米的石径，由“石象路”与“翁仲路”两大篇章组成。在这里，600余年的古木与沉默的石雕共同构筑了时空隧道，它们不仅是明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一幅流动的历史画卷，静候着每一位过客的驻足与凝思。

石像路

石象路‌：全长615米，是神道的第一段。步入“石象路”，仿佛翻开了一部凝固的《山海经》，依次陈列着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与骏马，共计六种瑞兽，每种两对，一立一跪，共二十四尊庞然大物。它们皆由重达数十吨的整块巨石就地雕琢而成，无需拼接，浑然天成。

每一尊石刻都是力与美的结晶。想象一下，在没有现代机械的六百年前，先民们是如何将这动辄数十吨的整块原石，从深山运至此处，并精雕细琢成这般模样。

工匠们以鬼斧神工之技，将坚硬冰冷的石头赋予了血肉与灵魂。那流畅的线条、精细的鳞片与鬃毛，无不昭示着大明王朝鼎盛时期的雄厚国力与登峰造极的石刻艺术。

石  狮

在明孝陵神道的石兽序列中，石狮是当之无愧的“开路先锋”与“守门神将”。它身兼“百兽之王”的威严与佛教“护法灵兽”的神圣，是整条神道气场的奠基者。

这分列两对、一立一蹲的四尊石狮，由整块花岗岩巨石一体雕琢而成，它们静默地伫立在神道最前端，如同两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一切邪祟与不祥阻挡在皇陵之外，守护着大明江山的千秋万代。

立狮，昂首向天，四蹄如柱，稳如磐石。它那呈螺旋状卷曲的浓密鬃毛，是力量与威严的冠冕，而那双圆睁的怒目，则如同两盏永不熄灭的明灯，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仿佛在宣示着“犯我者，必诛之”的铁血意志。

与之相对，蹲狮则呈现出一种更为内敛的守护姿态，前腿弯曲，后足收腹，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神情威严肃穆，那低沉的咆哮仿佛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任何胆敢冒犯皇陵的敌人。

细观其形，工匠们以刚劲有力的刀法，将狮子的凶猛与神性完美融合。那面部轮廓的棱角分明，那细密鬃毛的丝丝入扣，都展现出了极高的艺术水准。这敦实而厚重的造型，在神道苍松翠柏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不可侵犯的皇家气派。

石狮的存在，不仅是为了彰显帝王的无上权威，更是为了营造一种“佛法无边、皇权神授”的神圣氛围，是明代陵寝石刻艺术中“威”与“神”的完美结合。

石獬豸

在明孝陵神道的石兽序列中，石獬豸（xiè zh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它是中华法系“明刑弼教”思想的具象化身，是整座皇陵的“首席大法官”。

这分列两对、一立一跪的四尊神兽，由整块花岗岩巨石一体雕琢而成，它们头生独角，熊目圆睁，静默地伫立在石象路上。仿佛仍在履行着那场持续了六百余年的“审判”，审视着世间的是非曲直。

立獬豸，昂首向天，四蹄如柱，稳如泰山。它那微微侧转的头颅，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迷雾，洞察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而跪獬豸，则呈现出一种更为庄重的姿态，前腿弯曲，后足收腹，巨大的头颅高高昂起，神情肃穆威严，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皇权的公正与无私。

细观其形，工匠们将神兽的神秘与威严完美融合。其头部轮廓，既借鉴了雄狮的威猛，又融入了神羊的温良，刚柔并济，恰到好处。那独角与熊目的组合，充满了力量感与震慑力，而石体表面简洁有力的线条，则完美地呈现了明代石刻“以形写神”的高超技艺。

这尊“任法兽”的存在，不仅寓意着帝王拥有明辨是非的圣人之智，更象征着大明王朝法度严明、公正无私的治国理念，是整条神道从“威”到“德”的精神升华。

石骆驼

明孝陵的石骆驼，是神道上最富诗意的风景，陵墓前置骆驼是明孝陵的首创。它不像石狮那般威猛，也不似麒麟那般神秘，但它身上所承载的，是一个帝国最真实的梦想，对遥远国度的向往，对广袤疆域的自豪。

当你驻足于这两对石骆驼前，耳边仿佛响起了悠远的驼铃声，眼前浮现出一支支满载丝绸与瓷器的商队，正缓缓行进在通往西域的漫漫长路上。

立骆驼，是这支队伍中不知疲倦的先锋，它昂首阔步，双峰如剑，划破大漠的沉寂，代表着一种勇往直前的开拓精神。而跪骆驼，则像是完成了一天辛劳后的休憩，它安静地伏在地上，头却依然高高昂起，望向远方，那眼神中既有对过往艰辛的淡然，也有对未来旅程的坚定。

这些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生灵，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你几乎可以触摸到它那粗糙而温暖的石质皮肤，感受到它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高耸的双峰，是它穿越风沙的勋章；那简洁流畅的线条，是它生命律动的轨迹。在六百年的岁月洗礼下，它们已从冰冷的石刻，化作了有血有肉的历史见证者，静静地守护着这片曾经见证了无数辉煌与梦想的土地。

石  象

在明孝陵神道的石兽阵列中，石象无疑是体量最庞大、气势最恢宏的存在。它不仅是整条神道当之无愧的“压轴”之选，更是整个明代皇家陵寝石刻艺术的巅峰代表。

这两对一立一跪，由整块重达80余吨的花岗岩巨石雕琢而成的庞然大物，静静地伏卧在钟山脚下，仿佛在诉说着大明王朝“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治国理念。

立象，如山岳般巍然屹立，四足如擎天之柱，稳稳地支撑着千钧之躯。它那长长的大鼻自然垂落，似在汲取天地之灵气，神态安详而肃穆，尽显“稳如泰山”的王者气象。

与之相对，跪象则呈现出一种更为谦卑的姿态，前腿弯曲，后足收腹，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静候着帝王的检阅与指令，无声地表达着对皇权的绝对忠诚。

走近细观，你会被工匠们登峰造极的技艺所折服。那耷拉着的耳朵、灵活卷曲的象鼻，乃至皮肤褶皱的细微起伏，都被刻画得惟妙惟肖，既精准地还原了大象的生理特征，又巧妙地融入了皇家仪仗的威严与秩序。

石体表面，历经六百余年的风霜雨雪，已变得温润如玉，但那依稀可辨的朱砂红彩，依然在阳光下诉说着昔日的辉煌。这敦实厚重的造型，在苍松翠柏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穿越时空的雄浑与大气。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大象是“稳固”与“祥瑞”的化身。自东汉起，帝陵神道便有石象的身影，至明代，这一传统被继承并升华。在明孝陵设置石象，其寓意不言自明，它象征着大明江山如磐石般坚不可摧，基业如大象般长青不衰，更暗含着对帝国疆域辽阔、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无限期许。

石麒麟

如果说石马是明孝陵的“战车”，那么石麒麟，便是这王者仪仗中最为神秘而尊贵的“圣驾”。它不似凡间走兽，而是人们心中对“仁政”与“盛世”最美好的想象。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朱元璋这位开国皇帝的最高礼赞，唯有德者，方能感召神兽。

驻足于这两对石麒麟前，时间仿佛在此凝固。立姿的麒麟，如山岳般巍然不动，那身细密如龙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跪姿的麒麟，则更像一位忠诚的守护神，匍匐于地，却将尊严与力量深藏于内，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与威严。

它们是整块花岗岩的灵魂。指尖轻触那粗糙而坚实的石面，你能感受到六百年来雨水的冲刷、风沙的磨砺。那斑驳的痕迹，非但没有减损它的神性，反而为其增添了一份历史的厚重。

一抹暗红色的朱砂印记闯入眼帘，那是昔日皇家色彩的微弱回响。工匠们用刻刀赋予了石头生命，让这尊象征“仁义”的神兽，得以穿越漫长岁月，继续庇佑着这片它曾守护的土地。

石  马

在明代森严的朝会仪仗中，御马是权力与威仪的象征，因此，作为帝王归处，明孝陵的神道自然不可或缺马的身影。这两对共四尊石马，不仅是陵墓的守护者，更是大明江山的图腾。

它们双目炯炯，神采飞扬，仿佛仍在炫耀着帝王生前的赫赫武功，又似在默默守护着主人死后乘马巡行、统御四方的权柄。这无声的石像，暗含着江山永固、基业长青的永恒祈愿。

细观其形，立马与跪马动静相宜，各展风姿。立者，昂首挺胸，四蹄如柱，紧绷的肌肉线条在巨石上呼之欲出，蓄势待发，尽显开疆拓土的锐气。跪者，前膝微屈，后足收腹，虽姿态低伏，却隐而不发，蕴含着一种静穆而深沉的力量。

这些重达数十吨的石马，均由一整块原石一气呵成，未留任何拼缝。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也洗尽铅华，更显古朴。你若细看，尚能在石马的颈项间发现当年彩绘的朱砂红残迹，在阳光下隐隐透出昔日的辉煌。

其鬃毛以简练而富有韵律的阴刻线条处理，一刀一凿，既精准地勾勒出马匹的生理结构，又赋予其皇家仪仗特有的庄重与神性。这不仅是写实的动物雕塑，更是凝聚了明代工匠超凡智慧与技艺的国之瑰宝。

翁仲路

翁仲路，明孝陵神道第二段，长250米。这里依次排列着望柱、武将、文臣，错落有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望柱，它打破了唐宋传统的莲花式样，采用圆柱华盖并满雕云龙，尽显艺术创新。

神道两侧，矗立着两对（共四尊）体量恢弘的明代武将石像。它们皆由一整块巨石通体圆雕而成，重逾千钧，气势磅礴，是明代陵寝仪卫石刻艺术的杰出代表。

四尊石人精妙地分为两种规制，一对为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面庞光洁无须，意气风发；另一对则是老成持重的沙场宿将，长须飘拂，凝重威严。这种“老少配对”的布局，不仅丰富了视觉层次，更暗合了“代际传承、永镇幽冥”的礼制内涵。

武将们头戴兜鍪，身披明光铠。细观其表，鳞甲状的甲片层层叠压，纹理清晰可辨，连战袍边缘的流苏都刻画得一丝不苟。战袍下摆如瀑布般垂落于石座之上，随着身体的微侧形成厚重的褶皱，既展现了布料的柔软质感，又反衬出甲胄的坚硬冰冷，刚柔并济，极富雕塑美感。

尤为独特的是其持物姿态，摒弃了历代常见的拄剑式，而是双手按剑于胸前，侧旁侍立骨朵（礼仪器杖）。这一细节极具明代特色，暗示了其作为皇家仪仗的身份，而非单纯的冲锋陷阵之卒。

他们面部轮廓刚毅硬朗，双眉紧锁，目光如炬，神情肃穆冷峻。那按剑而立的沉稳姿态，仿佛凝固了时光，使其不仅是冰冷的石头，更似一群穿越数百年风雨、依旧忠实地恪守职责的钢铁卫士，无声地守护着沉睡的皇陵。

文  臣

伫立于翁仲路两侧的文臣石像，堪称明孝陵神道上最富神韵的景致。文臣亦为两对，共四尊。匠人别出心裁地将其分为“少壮”与“耆老”两组。一对面庞光洁、意气风发，一对长须及胸、德高望重。

四尊石人皆头戴进贤梁冠，身着宽袖长袍，双手持笏，身形端直如松。长袍下摆曳地，衣纹处理摒弃了繁复的褶皱，取而代之的是如行云流水般简洁流畅的线条，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宽袍大袖的飘逸之感，将儒家理想中文官的端庄、儒雅与稳重，完美地凝固在冰冷的石材之中。

细观其面部，轮廓饱满丰腴，目光深邃如炬却又静若寒潭。在那超越凡俗的沉静之中，既有饱读诗书的温润儒雅，又隐隐透出位列朝班的凛然正气。

整块花岗岩虽质地粗粝，却在鬼斧神工的刀法下展现出惊人的细腻。数百年的风雨侵蚀虽在石体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这非但没有减损其风采，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沧桑古拙之美，愈显历史的厚重与深沉。

这些石像已不仅仅是冰冷的装饰，更是大明帝国权力秩序的延伸与象征。它们代表着即便在帝王身后，依然有经天纬地之才与浩然正气作为精神支柱。伫立于此，它们默默承载着对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国祚绵延不绝的终极祈愿，见证着那个时代的辉煌与荣光。

明孝陵神道蜿蜒曲折，两侧石像森然林立，铺陈出“前兽后人”的恢弘仪仗。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是礼制与文化的具象化。兽行威猛，人立威仪，共同寄托了“文韬武略、国祚绵长”的美好愿景。

这些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历经六百年雨雪风霜，其表面的斑驳非但未减损它们的威严，反而赋予了它们穿越时空的生命力，至今仍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古老的陵寝。

　　



准备离开明孝陵神道时，眼前的一幕让我驻足。一位大叔手握半人高的水笔，以青石板为卷，正凝神写下“风急天高猿啸哀”。

他运笔不疾不徐，手腕轻转间，杜甫的千古绝唱便在日光下徐徐铺展，一笔一划间，《登高》的悲怆与辽阔跃然青石板上。

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独属于初春的雅集，悄悄记录下这静谧的时刻。神道的林间疏朗通透，阳光透过枝桠，在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那饱蘸清水写就的诗句，在微风轻抚下正渐渐消失，留下宛如时光的指纹。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世界文化遗产震撼不只来自森严的陵寝与石兽，更源于这份鲜活的市井温情。当古老的诗句化作街头即兴的表演，历史便不再是冰冷的过往，而是触手可及的诗意生活，历史与当下，在这一刻温柔相拥，安静地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