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礁石上的点头舞

虚空婆婆

美篇号：58689323

文 字：虚空婆婆

图 片：手机拍摄

在坎昆，时间是有质地与温度的。它被揉碎在加勒比海永不疲倦的浪花里，也被烧结在这片土地星罗棋布的石灰岩中。

我本专注于探究石中之石的奥秘，礁石上亿万年前凝固的生物化石，那些蜷缩的、绽放的古老姿态，像时光封存的密码。俯身细细端详时，一处石缝的阴影蓦地动了一下。

是一只蜥蜴。深灰色的鳞甲，宛如一小块会呼吸的礁石，背脊上掠过几道浅褐斑纹，像阳光在此刻下的、更浅的刻痕。它探出头，漆黑圆润的眼珠与我相对，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及我反应，它头一缩，便隐没在石头的迷宫深处，仿佛一个古老的守秘者，刚刚完成一次对闯入者的审视。

我弯下腰，继续寻找石上的生命残骸。却不料，礁石上响起极轻微的“沙沙”声。一抬头，方才那只深灰色、长约1米的家伙，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距我一步之遥，仰着头，用那副亘古不变的神情“看”着我。

这回轮到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它似乎达成了某种目的，又或者全然无意，不慌不忙调转方向，几步攀上平坦的暖石处，将整个身子摊开，融进那片饱满的阳光里。

我不由举目四顾，只见那片灰白相间的礁石阵，早已被它的同类悄无声息地占领。它们大都保持距离独踞一方，姿态舒展，将腹部紧贴被正午阳光烘烤得发烫的岩石，沉浸在一种近乎禅定的享乐中。

游人近在咫尺的喧哗、相机的快门声、孩童的奔跑，于它们而言，仿佛只是另一阵无关紧要的海风。它们是大喇喇的、理直气壮的日光领主。

正值寒冬腊月，我从北风凛冽的达拉斯赶来，一脚踏进这片镶嵌在加勒比海与潟湖之间的狭长沙洲，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季节的断层。这里像个被阳光宠坏的孩子，把所有的热情都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

全年近乎恒定的温暖，在旅游旺季里被提炼得纯粹而浓烈。阳光不是馈赠，是像空气一样充斥每一寸空间的自然状态。于是，万物都演化出一套与光共存的哲学。

这些蜥蜴，便是这哲学的化身。它们的冷血，需要这慷慨的热量唤醒生命活力；它们灰暗的保护色，是为了在这片被阳光洗得发白的礁石滩上，获得终极的隐形。它们不像森林生灵那般机警躲藏，因为在这里，阳光是最大的屏障，也是坦荡生存的依凭。它们的“不怯”，是一种深刻的自信。笃定自己便是这光与石生态中，天经地义的一部分。

风从加勒比海吹来，带着盐的清澈与湿润。我站在酒店庭院，身后是葱茏的热带园林与静谧的泳池，眼前是洁白沙滩与无垠的、由浅至深的蓝。

坎昆的一切，酒店、泳池、花园，乃至我们这些飞来暂住的游人，都像是小心翼翼安放在这原始力量之上的精致盆景。唯有这群蜥蜴，从盆景的装饰石阵中钻出，以最从容的姿态，提醒着我们脚下土地的本质是石头的、阳光的、属于古老爬虫类缓慢节奏的王国。

我不再仅仅寻找化石。我开始欣赏这些活的“石头”。它们趴在真正的化石旁边，一个浓缩了亿万年时光，一个正呼吸着此刻的阳光，两者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场午睡的距离。

这一刻，时间奇异地坍缩了。恐龙的巨影或许曾掠过这里，玛雅人曾仰望过同样的太阳，而此刻，一只深灰色的蜥蜴在我眼前眨了眨眼，然后，把脸颊更舒服地转向温暖的礁石。

我转身想离开时，一只蜥蜴突然动了起来。它不疾不徐往前几步，尾巴轻扫过礁石，精准地吸引了我的目光。见我驻足回望，它便稳稳立住，脑袋有节奏地上下轻点，一下，又一下，像在对着烈日行一种古老的礼俗，又像在邀我共舞一场无声的仪式。

我索性在正午的烈日下再度停步，安静地看它重复这简单却执着的动作，没有急切，没有讨好，只带着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坦荡的热忱。原来它们不仅是日光的领主，也是这片礁石的信使，用最质朴的肢体语言，诉说着与光、与石共生的默契。

我收起手机，寻一块树荫下的石头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感觉那份厚重的热意，从石头的内核里透出来，缓缓渗进身体，烘烤出储藏了一冬的薄汗。我想，在这加勒比海畔，做一块会呼吸的石头，或者，做一个懂得欣赏礁石上点头舞的人，便是最美好的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