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花开，半世花落·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默斋主人

半生花开，半世花落·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九十年代初，我随南下的潮水搁浅在这岭南小镇，转眼便是三十多个寒暑。如今退休独居，晨起无事，总爱踱到淡水河边。这河，看了大半辈子，早成了我沉默的故人。

晨光还敛在氤氲里，我便来了。雾是青灰色的，潮润地贴着水面流动，像极了初来此地时，岭南梅雨季总也晾不透的单衣。对岸的镬耳墙与老榕的轮廓，在这流动里缓缓呼吸，时隐时现，多像我记忆中那些已然模糊的旧人面孔。水几乎是静的，辨不出流淌，只看见整条河托着这朦胧的天地，沉缓地向一处看不见的豁口滑去——像时间本身。偶尔，“叮”的一声脆响，不知是鱼跃还是坠露，清泠泠地荡开一圈涟漪，旋即被更大的沉默吞没。这河，见惯了我这异乡人的荣枯，却把所有的声响与颜色，都化成了水下默然的流沙。

三十多年前，我便是这河的上游。水势是急的，清可见底，每一颗卵石都被冲刷得圆润锃亮。那时节，满腔都是要在此地扎下根来的蛮勇，像急着要迸出雪白浪花的礁石。日子是用飞的，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一场酒接着一场酒。岭南潮湿的季风，仿佛永远催开着灼灼的、烫眼烫心的野杜鹃，红得热烈，也谢得匆忙。我们急切地想要盛放，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占据整个春天。

河道在这里，早已开阔。像我的半生，在此地淤积了太多的泥沙与故事，水流失了焦灼，多了厚积的、浑黄的底蕴，将天光云影都囫圇地拥在怀里。得意时，水面铺了一层借来的碎金，粼粼地漾着圆满的寓言。但一阵风过，云影游移，那璀璨便倏地黯了，只剩一河清寂，像那个方案被全盘推翻后，独自走回出租屋的深夜——巷口那盏路灯，总带着股烧焦的飞蛾味。失意时，水是沉郁的涌动，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有无名的大力在推搡。

站得腿脚有些发酸，伸手摸了摸岸边被磨得光滑的石栏。这粗糙温凉的触感，忽然接通了无数个相似的黄昏。退休后的日子，最清晰的刻度，便是这水波舔着石基的“汩汩”声，一下，又一下。我开始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一片褐黄的榄仁叶，如何从对岸枝头挣脱——那棵树，是九二年单位动员“扎根”时，大家草草栽下的，手上还沾着那股红壤的腥气；如今竟已冠盖亭亭。它旋着、飘着，最后轻轻点在水面，像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温柔的确认。

水中央，一段黝黑的枯枝，缠着些衰败的水草，悠悠地漂着。它不抵抗，也不加速。太用力的挣扎，逆着水流扑腾，除了耗尽自己，于这大河的前行并无半分增损。它不拒绝任何投入怀中的事物，也不特意挽留什么。该沉落的，终会沉落为河床的一部分；该远去的，也自会远去。掌纹太细，而河床太宽。

这半生，有许多身影，如不同的舟楫，在这河上与我交会。有的船坚橹健，并行一程，在波光里交换过眼神与灯火；有的只是倏忽擦过，船舷相击，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便各自没入不同的港汊。能同看从朝霞到星垂的，百中无一。大多数人与事，连同那些当时揪心扯肺的悲欣，都渐渐退成对岸远处一抹淡淡的、青紫色的山影。

日头不知不觉攀高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抬手擦了擦，雾已彻底散尽。河面一览无余地铺开，亮得晃眼，像一匹被无形的手缓缓抻开的、微皱的素绡。它总的趋向，是大地骨骼早已写定的；但每一弯的弧度，每一处洄流的深浅，却取决于昨夜的风雨、此刻的天光，以及水下那些曾磕过我船底的暗礁。我奋力划了三十年的桨，是在塑造自己这一程河道的风景；如今学会在平阔处放松肩膀，则是对那更大脉络的敬畏与顺应。

起风了。风从河道转弯处吹来，河水被揉皱了，倒映的世界瞬间破碎，又在下一瞬重组。日影斜斜地切过老榕的树冠，几只白鹭驮着最后的金光，投向远方的沙洲。那些曾让我痛彻心扉的人与事，此刻想来，竟更像河床深处那些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当初硌得人生疼，是它们的存在；如今被时光的涓流日夜打磨，变得光滑、沉实，成了这河床稳稳的一部分。水流过它们时，会发出不同于别处的、低缓的回响——一种被痛苦塑造而后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音色。

我就这样站着，从晨雾迷蒙看到波光潋滟，再看到暮色为镬耳墙镶上一道钝重的、暗金色的边。我终于转身。河在我身后，依旧那副样子，向着更远的、泛出紫金色霞光的暮霭里流去。

我带不走它的一瓢饮。但它那吞吐着我三十年悲欢的姿态，却仿佛渗进了我的骨骼。

从此，心里便有一条淡水河，在无声地流淌。

映照着那已然绽放的，与正在飘零的。

半生花开。

半世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