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2025年10月我又一次回到了珙县,那几天杨永金一直陪着我,当走到“鱼竹村”这个坡坎上时,他一下陷入沉思中,他指着前方那条小路对我说:我11岁那年被游街时就是从这条路一直游到大山那边的。</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他家父辈一共兄弟四人,他父亲杨树山排行老三。</p><p class="ql-block">他说他的父辈中数幺爹(排行老小)杨再山的家境最惨,那时候他幺爹家里有9个孩子,居然在那个年代都悉数饿死了。</p><p class="ql-block">当我听到这种描述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9个孩子全饿死了?!</p><p class="ql-block">他使劲的点了点头:那个年代这种事太普遍了,普遍到了司空见惯的地步,谁家死了人,竟然在邻居家惊不起一丝波澜。</p><p class="ql-block">突然想起了那句俗话:虱子多了不咬人,见多不怪了。</p><p class="ql-block">尽管我明白这些道理,但这毕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况且还是自己亲生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我经历过失去弟弟妹妹的痛苦,但我实在是想像不出来9个孩子全部饿死对他们父母是一种什么样的痛——痛不欲生、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椎心泣血、悲恸欲绝……想来所有的这些形容在当父母的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10年前我回珙县釆风,在一次跟着杨永金“走人户”时,他用手拉了拉我说:那就是我给你说的“十均”。我看到此时的他就一个人站在坡野上,很孤独的样子,背景是绵延的无穷的群山,他哥哥姐姐们的事,他知道吗?</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年后幺爹家生下了第十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那时的日子好过些不至于挨饿了父母给他取名“十均”。</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回四川采风,杨永金带着参加“走人户”,吃“刨锅汤”,参加富有浓郁特色的乡村婚礼等等。</p><p class="ql-block">就在一次“走人户”时,杨永金拉着正在好奇的东张西望的我,用手指了指站在坡地</p><p class="ql-block">上的一位瘦弱的青年说:那就是我跟你说的杨十均。</p><p class="ql-block">我看到此时的他就一个人站在坡野上,很孤独的样子,背景是绵延的无穷的群山,那情景让我一下想起了他未曾见过面的那些哥哥姐姐,他知道他们的事吗?</p><p class="ql-block">从我与扬永金和其他经历过那个年代人的交谈中,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那种讳莫如深的神情,感觉到尽管过去很多年了,还存在于内心的恐惧……</p><p class="ql-block">当我看到十均那忧郁的脸庞和孤独的身影时,没来由的就想到了陈子昂那首:“前不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怀诗,仿佛在此时才悟出了其中的不尽滋味。</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还给我谈起了他11岁遇到的那件悲惨欲绝的经历。</p><p class="ql-block">在他的讲述过程中,我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竟然莫名的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p><p class="ql-block">那是他11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不久。从他家去鱼池小学,每天爬山涉水要走好几里路。</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在上学路上,他实在饿得不行了,在路过一片胡豆地时,他饥不择食地撸了一把嫩胡豆就往嘴里塞,结果叫一个路过的女人撞见了,杨永金说那女的看上去年龄也不大,也就15、6岁的样子吧。</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才11岁的杨永金,还没到发育年龄,加上成天处于饥饿状态中,身体瘦弱的和实际年龄差异很大。</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当时那女的在他眼里就赫然是一个大人了。她二话没说就把杨永金扭住,顺手在路边扯了一根藤蔓,把他双手反背在身后绑起来。</p><p class="ql-block">一路上押着他穿村走户,还特意在他所在的小学游了一圈。</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还请楚地记得她当时说的“要送他去劳改”这句话。</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当他听到这句话时,真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所谓送去劳改就是送到大队部去关押起来。</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在这些人的脑子里大队是一个办公的地方,更是一个可以随意惩戒人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当时听说要送他去劳改,他害怕极了。后来他才知道所谓“劳改”就是送到大队部关起来。</p><p class="ql-block">当把他送大队部时,他是真害怕了。因为他以前从这里路过时,常常能听到从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他说他还曾亲眼看到过有人双臂被反捆在身后吊在梁上被打的哭爹喊娘的情景。</p><p class="ql-block">他说那个被吊打的人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被吊打的原因是他偷吃了生产队地里的红苕。</p><p class="ql-block">我一直弄不明白,同为同类的人为何会这么残忍?有时面对自己的亲人他们居然都能下得起手。</p><p class="ql-block">在那些年代很多人为了所谓“大局”,他们可以“六亲不认”,并且还以此为荣,从而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受羞辱的一次记忆:一路上他都能看到一些熟人熟事的乡亲们,每当这时他把头低下时,那个女的就会用手揪着他的头发让他仰起脸以示众。</p><p class="ql-block">尤其是在学校里,那女的一直揪着他的头,那是在肆意羞辱他。他能听到和他一个班的比他小了三四岁的小娃儿在他身后不断起哄“小偷,小偷”……</p><p class="ql-block">最终她把他绑在大队部公房屋檐下的那根立柱上。</p><p class="ql-block">老实巴交的杨永金,是在上学的路上因饥饿难耐,摘了几颗胡豆吃,结果被游了一天街。杨永金说他当时的感觉就是马上要饿死了。那一天他都是昏昏沉沉的被拖着走,根本没有自己走的力气了。</p><p class="ql-block">那女的把他绑在立柱上就走了。</p><p class="ql-block">那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来管他了。</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仗着他当时还是小孩,如果是大人,还不早被吊在房梁上挨打了。</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那天天色已暗下来,天上下起了雨,一个从大队部经过的人看到了他,问:“这是谁家的娃儿被绑在这里?”。当看到挂在他胸前上的“偷吃生产队胡豆的小偷”的牌子时,嘴里不断念叨着“造孽哟,哪个没有良心的人连小孩也不放过,真是丧德啊!”,立刻给他解开了捆绑的绳子,把他放走了。</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那天晚上电闪雷鸣的雨下得很大,他早已饿得没了劲,分不清回家的路怎么走了,当时是又饥又寒又害怕。</p><p class="ql-block">直到现在他都还能清晰地想着,当时在他脑子里一直转悠着的念头:没有什么比活活饿死更痛苦的死法了,</p><p class="ql-block">于是他想起了他那被饿死的弟弟和妹妹,他们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才死去的啊!</p><p class="ql-block">求生的愿望让他不顾一切的爬在碗豆地里,连根拔出连着刚刚冒出碗豆角带着碗豆叶的碗豆苗就往嘴里塞。</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在满天大雨的浇淋中他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地朝着家的方向连滚带爬的挪动着,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终于在半夜三更时看到了自己家,就在这时,他一下就昏了过去。</p><p class="ql-block">待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p><p class="ql-block">他说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只是在看到正在忙活的母亲,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寡水的苞谷糊糊时,他才知道,这是回到了自己家了。</p><p class="ql-block">杨永金说直到现在,他还想着那个女的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这种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待续)</b></p> <p class="ql-block"><b>洛浦河的水在日夜不息的流淌着,在漫长的历史中,它应该知道这里经历过的无数悲欢离合,默默无声的它却永远带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2026年2月6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