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少时读陈淼先生的《桂林山水》,那漓江的“静”、“清”、“绿”,便像一枚玲珑的青螺,被时光的细流悄然送入心湖的深处,沉在那儿,漾开一圈圈温柔的向往。四十年星霜荏苒,那水光山色常在梦的边缘浮漾,成了一种近乎乡愁的执念。不想,耳顺之年,竟因工作的尘缘,将这执念捧到了现实的阳光下。当我走出桂林北站,南国温润的风,裹挟着草木与江水特有的清甜,第一次真实地拂过面颊时,我才恍然惊觉:所有经年的摹想,在真山真水面前,都薄如蝉翼,轻似朝雾了。</p> <p class="ql-block">乘公交入城,视线便再也无法安放。这里的天地,与我所习惯的家乡的坦荡迥异。山,不是连绵的,而是一座座、一簇簇,拔地怒放,峭然独立。它们不像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倒像是哪位谪仙一时兴起,将一把碧玉簪子随手撒落人间,有的纤秀如笋,有的浑圆如鼓,有的则如含苞的莲蕾,姿态万千,又被一脉脉清流似青罗带般殷勤地绾系着。车窗成画框,框住这流动的“山如碧玉簪,水作青罗带”的画卷。南宋王正功“桂林山水甲天下”的断语,此刻不再是纸上的典故,它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不容置辩的注脚。初见之下,心是被慑住的,继而是一种近乎感激的熨帖——原来人间真有这样的所在,不负你数十年的魂牵梦萦。</p><p class="ql-block">最销魂的,还是沿着漓江走。江水果然是静的,静得仿佛一匹摊开的、极厚极润的绿绸,竹筏子滑过去,才吝惜地裁出一道极细的、转瞬即合的痕。水也真是清的,清得能望见底下每一粒圆熟的卵石,石上茸茸的水草,如少女的睫,随着看不见的脉息微微颤动。偶尔一尾鱼儿闪过,银亮的鳞光倏忽一耀,便搅动了满江的寂静,那寂静于是有了生命。至于绿,那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质感,一种气息,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才有的温润,是初春最嫩的叶芽才肯吐露的生机,浓得化不开,却又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直看到自己的魂魄也仿佛被涤荡了一遍。这水,这静,这清,这绿,与童年课文里的字句严丝合缝,却又远比那字句丰盈、生动。梦里的种子,在这一刻,开出了触手可及的花。</p> <p class="ql-block">于是便在这画卷里,逐一去认那些梦中的旧识。日月双塔静立杉湖之中,一金一银,日光下是辉煌的对称,夜色里是迷离的倒影,是繁华人间巧设的一局玲珑棋。象鼻山则憨然俯首,将长长的鼻管探入江心,畅饮千年,饮着饮着,自己也成了传说,成了这方水土最亲切的守护神。转去遇龙河,水势更觉幽邃。两岸是平畴绿野,稻子黄了,农舍的黛瓦上浮起淡淡的炊烟,是漓江这位大家闺秀身边,一位更恬静、更家常的小家碧玉。一切景致,既新奇,又似曾相识。原来魂梦相通处,便是故园。</p><p class="ql-block">要读懂桂林的全貌,须得登高。择一日,上了叠彩山。风洞前,恍然觉着李义山的魂魄就在这穿堂风里。“城窄山将压,江宽地共浮”,这十个字,竟似专为此刻我眼底的风景而铸的。站在山顶四望,桂林城果然是“窄”的,屋舍街巷谦逊地蜷在山与山的臂弯里,那些峻峭的峰恋仿佛随时要俯下身来,带着温柔的压迫感,将这座小城拥入怀中。而漓江又是那样“宽”,宽得将天光云影、青峰翠恋一并揽入怀里,浩浩汤汤,悠悠东去。看久了,竟觉不是山浮水上,而是整片大地,连同这城,这人,都失去重量,轻轻漂浮在这无边的碧琉璃之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失了效。我与千年前在此眺望的诗人,看见了同一幅画,感到了同一种天地悠悠的悸动。山水是永恒的,而一代代人的惊叹与诗情,便如这江上的烟岚,升腾,弥漫,消散,又再次凝聚。我寻到了古人的诗意,也见了那诗意底下,最本真、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起,江边渔火点点,四十年夙愿终得圆满。这份圆满,有圆梦欣然,更有奇异平静。漓江依旧清,桂林依旧秀,不理会远客惦念,兀自静美,从课文里美到眼前,亦将美至往后晨昏。</p><p class="ql-block">人生漫漫,总有向往值得跨越山海,总有风景值得历经岁月。桂林于我,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灵魂深处的乡愁,是对美与诗意的永恒追求。这不是简单抵达,而是与故人重逢——与少年心怀远方的自己重逢,与千年山水哺育的诗魂重逢。山水无言,却是一部厚书,待有缘人以一生翻阅应答。</p> <p class="ql-block">归途列车启动,回望渐行渐远的峰峦,它们静立如初,等待下一个寻梦人。而桂林的山水,已化作心底永恒的故人,伴我往后岁月,岁岁念起,皆是温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