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观日出

长长久久

海天未醒时，潮声已低语，

白沙如素绢，静候光初吐。

远岩默立，青影浮于薄雾，

风不惊，浪不怒，只把晨光轻轻数。

我赤足而立，凉意沁入脚心——

原来南海的清晨，是海与天之间

一纸未拆封的温柔。

枫月西行叶叶红，

清风卷浪辩晨钟。

雄鸡唱尽生红日，

半露曚妆半梦中。

三人并肩，不言不语，

只把背影交给海平线。

山丘在身后低伏，像沉睡的脊梁，

而海面正一寸寸泛起金鳞。

那光不是骤然迸发，是缓缓游来，

如鱼群浮出幽暗，如故人踏浪归来。

沙上足迹浅浅，却比誓言更真——

我们站成三枚静默的逗点，

等太阳，在句首落笔。

他们并肩而立，衣角被海风轻轻牵起，

像两片被晨光托起的叶。

黑衣与棕裳，在渐亮的天色里渐渐融成暖调，

脚印并排，一深一浅，蜿蜒向水边。

浪来了，又退去，只留下湿痕与微光，

仿佛大海也懂得，有些时刻

不必喧哗，只需把光，一寸寸铺满他们肩头。

碧波尽处吐金丸，万顷琉璃一夜残。

欲借天风收曙色，却随云浪涌朱澜。

鲛人泣罢珠光冷，龙女妆成镜影寒。

莫道蓬莱仙路远，此身已在赤霞端。

云是散开的棉，天是温润的釉，

夕阳尚在昨夜，而晨光已悄然泅渡。

我误把这橙粉的天幕认作日落，

直到海平线裂开一道微光——

原来不是沉落，是蓄势；

不是告别，是启程。

小船静泊于光带尽头，

像一枚停驻的句点，

而整片海，正缓缓翻开新一页。

天色由靛青转为蜜桃色，

云絮被光染成薄绡，浮在山峦眉梢。

海面浮起碎金，不是晃眼的刺，

是细密、温存、可掬可握的暖。

小岛在远处浮沉，如一枚青螺卧于银盘，

而我的影子，正被拉长、变淡，

渐渐融进那片初生的光里——

原来观日出，不是看光如何升起，

而是看自己，如何被光认出。

金光劈开海面，如剑出鞘，

却无声，只把波纹染成流动的箔。

小船在光晕里浮沉，似梦非梦，

沙滩微湿，映着天色，也映着我微怔的脸。

风里有咸，有凉，有不可言说的清冽，

我忽然懂了：

南海的日出，从不急于宣告黎明，

它只是把整片海，轻轻推成一面镜子——

照见你眼里的光，比天边更早亮起。

太阳沉落时是剪影，升起时是熔金，

层层叠叠的浪，是它铺就的台阶。

橙红漫过海平线，不是泼洒，是流淌，

像一坛陈年酒，缓缓倾入青瓷盏。

我站着，不动，不拍，不叹，

只任光爬上手臂，漫过指尖，

落进掌心——

原来最盛大的仪式，

不过是一人一海，静候光临。

水洼如镜，盛着半枚未落的星，

又盛着半轮初升的阳。

橙红与淡紫在天边握手言和，

船影在光里浮沉，如墨痕未干。

我蹲下，指尖将触未触那片微光，

沙粒微凉，水影轻颤，

仿佛整片南海的晨，

就在这方寸之间，

轻轻呼吸。

脚印两行，蜿蜒向水，

被新潮温柔抹去，又悄然续上。

山峦静默，是大地未拆的信封，

而日光正从海平线拆封——

信里没有字，只有光，

只有暖，只有我忽然变轻的步子，

和一颗，终于肯向光敞开的心。

脚印在沙上，是光写下的短句，

湿沙反光，是海悄悄递来的信笺。

我低头，看见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正与波光一道，缓缓游向天边。

那光不灼人，只熨帖，

像一句久候的问候，

终于，落在我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