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短灯】（微小说）（99）信用社门口的较量

鸿福安康

秋老虎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老王推着二八大杠走在路边，车胎碾过融化的沥青，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白印。车把上的蛇皮袋晃悠着，绿豆荚里的豆粒互相碰撞，发出碎玉般的轻响——这是他凌晨三点在菜地里摘的，带着露水的潮气，此刻正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蒸腾。

信用社门口的梧桐树叶卷着边，七八辆轿车像搁浅的鱼，趴在用白漆画的车位里。最扎眼的是辆黑色帕萨特，引擎盖还泛着热气，车窗降下三指宽，露出黄晓明腕上的金劳力士，表盘在日头下转着圈，晃得人眼晕。

"王大爷，您这是把整个秋天都挂车上了？"黄晓明的声音从车窗里漫出来，带着刚抽完烟的沙哑。他左手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屏幕上"钢材刘总"四个字亮得刺眼。老王看见他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像在数着什么。

老王把自行车往梧桐树影里推了推，车筐里的铁皮饼干盒磕在车梁上，发出闷响。那里面是三万二的现金，用红布缝的布袋裹着，布袋角上绣着个褪色的"福"字——还是老伴在世时绣的，每次存钱他都要带着，仿佛那布纹里能榨出些安稳来。

"黄老板这是给信用社送生意来了？"老王弯腰系鞋带，眼角的余光瞥见帕萨特副驾上的文件袋，露出半截"贷款申请书"的抬头。他想起前天在菜市场听人说，黄晓明的建材厂欠着三个月工资，有个瓦工的儿子要做手术，堵在厂门口哭了半宿。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冷气混着点钞机的"唰唰"声涌出来。柜台前的队伍像条拧巴的蛇，穿西装的和穿蓝布衫的泾渭分明。穿西装的都揣着文件夹，皮鞋底在瓷砖上蹭出焦虑的响，有人对着手机说"抵押物评估再松松"，有人反复摩挲着领带，把结系了又解；穿蓝布衫的则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慢悠悠地数零钱，指缝里还嵌着泥垢或猪油，数到整百的就往柜台上拍，发出干脆的脆响。

小周在柜台里抬头，看见老王就笑了，眼角的痣跟着跳了跳。她从抽屉里摸出个玻璃罐，里面盛着去年老王送的绿豆，泡在清水里发了芽，嫩白的芽尖顶着点鹅黄。"王大爷，您再晚来半小时，这豆芽就得钻破罐子了。"她说话时，指尖沾着的水珠子滴在点钞机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王把蛇皮袋往柜台上推，绿豆荚裂开几个小口，滚出三两颗圆滚滚的豆粒。"新摘的，比去年的饱满。"他看着小周把绿豆倒进玻璃罐，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伴也是这样，在灶台前把新粮倒进陶瓮，说"存着存着，日子就沉实了"。

黄晓明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真皮坐垫被他蹭出褶皱。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塞回去，喉结上下滚动着。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后颈上——离和高利贷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小时，要是贷不到款，那几个穿黑背心的就要去厂里搬机器了。他摸出手机给张主任发微信，"利息再上浮三个点都行"，发送键按了三次才敢松手。

窗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响，是老王在给自行车链条上油。老头蹲在地上，脊梁弯成个虾米，蓝布衫的后襟被汗浸得发深，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他往链条上滴一滴油，就用手指抹开，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黄晓明忽然觉得那辆二八大杠比自己的帕萨特更像个活物，至少它不用加油，不用还贷，不用在还款日像条丧家犬。

"晓明啊，"张主任从办公室出来，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第二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里面的脂肪瘤，"你那厂房评估报告......"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拇指按了按眉心，那里有道新添的竖纹，像被人用指甲刻出来的。

黄晓明跟着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老王听见文件袋摔在桌上的声音。他把铁皮饼干盒推到小周面前，红布袋子解开时，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带着折痕的五十，有沾着油污的二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点钞机吞进第一张钞票时，老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就是攥着这样的零钱，在医院缴费处给老伴交了最后一笔住院费。

"王大爷，您这钱都带着阳光的味道呢。"小周的声音软乎乎的，点钞机的数字跳到"320"时，她忽然停下来，"我爸以前也这样，卖一天菜，晚上就在灯下数钱，角票分票都要捋得平平整整。"

外面的自行车又多了几辆，车筐里的物件各有各的故事：卖豆腐的刘婶筐里放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给孙子带的热豆浆；修鞋的老马推着三轮车，车斗里的铁皮盒锁得严实，据说里面藏着给老伴换膝盖的救命钱。它们挤在梧桐树下，车铃偶尔响一声，像是在互相打着招呼。

老王把存单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正好对着心脏的位置，纸页的边角硌着胸口，反倒让人踏实。他往外走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黄晓明撞了他一下，肩膀上的西装滑落半边，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磨破了边，还沾着块机油渍。

"对不住王大爷。"黄晓明的声音发飘，老王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像谁把红墨水泼进了水里。帕萨特的车门被甩得砰响，引擎发动时带着股挣扎的闷吼，轮胎碾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刚出信用社，卖猪肉的老赵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的黑塑料袋鼓囊囊的，油星子渗出来，在筐底积成小小的水洼。"老王，存多少？"他嗓门大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我这刚收了笔货款，十万！给我那傻儿子存着，等他从牢里出来，好歹有个本钱。"

老王踩着脚蹬子，二八大杠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数着什么。他想起刚才在柜台前，小周说黄晓明的贷款申请书上，抵押物是县城那套别墅，房产证照片上，客厅墙上挂着幅"大展宏图"的十字绣，针脚歪歪扭扭的，倒像是个孩子绣的。

日头偏西时，老王去接孙女放学。小姑娘坐在后座上，辫子上的红绳随着车的颠簸跳着舞，嘴里哼着新学的钢琴曲。"爷爷，老师说我能考级了。"她的声音像刚剥壳的绿豆，嫩得能掐出水来。

老王踩着脚蹬子，感觉车链条比早上顺滑多了。路过建材厂时，看见几个工人蹲在门口吃盒饭，白瓷碗里是白菜炖豆腐，有人举着酒瓶，说"黄老板会有办法的"。远处的信用社亮起灯，梧桐树下的绿豆荚被扫进簸箕，有颗豆粒滚出来，沾在柏油路上，像滴凝固的绿泪。

夜里起了风，信用社的保安锁门时，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张主任趴在桌上，手边的茶杯空了，茶叶渣粘在杯底，像片干枯的荷叶。垃圾桶里的中华烟蒂积了小半桶，有个烟屁股上沾着点口红，是那种廉价的樱桃红，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有些瘆人。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停车场，帕萨特的车位空着，地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刹车痕。只有老王停车的梧桐树下，还留着两道浅浅的车辙，像两行没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