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榕与花·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默斋主人

<p class="ql-block">岭南的榕与花·默斋主人原创散文</p><p class="ql-block">晨霭未散,茶烟已起。昨夜沉酣,醒得早,心思澄明。翻几页《广东新语》,见“粤人重榕,以其荫大也”,一念浮起——那些空悬的“格局”,或许该在岭南的烟火里,寻一处最妥帖的肉身。</p><p class="ql-block">巷口祠堂侧,便是那棵百年老榕。不必专程去看,它一直在那儿。盘根错节,气根垂拂,俨然一部无声的家族秘史。浓荫覆满半条巷陌,阿婆在树下拣豆角,阿公倚着麻石凳打盹。奇的是,那片厚沉沉的墨绿底下,墙根处一蓬蓬龙船花,开得不管不顾,红得灼眼。屈大均所言的“荫大”,荫的是百年人烟;而这灼灼其华的花,只管抓住眼前这个雨季。这一静一动,一深一浅,竟是这般融洽无间。我忽然懂了,岭南的格局,从不强求松柏的孤高。它更像是这片水土给出的答案——所谓大的气象,从来不是拔地孤峰,而是榕与花的整个共生系统。</p><p class="ql-block">这智慧是活的,活在手上。想起西关那位打铜的师傅。他錾过陈家祠神龛上吞云吐雾的龙,也打过西关小姐出嫁时手炉上缠绵的并蒂莲。有人叹他技艺通神,他却只是将手中初成形的铜器浸入冷水,嗤一声白汽袅袅。“祠堂的龙,要让人抬头看见敬畏;手炉的花,要让人低头感到温存。”他声音平静,“心里若是少了对大的那份敬,龙就飞不起来;若是不懂得小的那份暖,铜就热不了手。”他的格局,都在这手上方寸。能容得下天地神鬼,也体贴得到人间冷暖,且都落在一记记不欺尺寸的敲打里。</p> <p class="ql-block">这份器量,在珠江的潮汐里,化作了流动的视野。旧时的“趁早”,是天未光透,茶楼已人声鼎沸。一盅两件,谈笑间是丝价米行,是船期风信。十三行里翻云覆雨的胆魄,那纵横四海的眼光,或许都始于父辈在码头接过货时,一句“信”字的重量。他们的目光顺珠江而下,直抵南洋西洋的浩渺烟波,但双足,始终未曾离开长堤边的石板、西濠口的咸水歌。这视野,是歌里唱的“水路行船唔怕滩”——既要看清远洋的潮汐,也熟谙内河的每一处洄湾与浅滩。它不尚虚谈,而是在永不停歇的流动里,精准找到自己的锚点。宛如香云纱,那身黝黑发亮、柔韧如岁月的质地,非得经过薯莨的浸染、珠江河泥的“过乌”、岭南烈日反复的“晒莨”不可。它源自桑基鱼塘的潮润泥土,却能将一缕东方的魂,静默地系在远方陌生的颈项间。这便是岭南眼光的妙处:根,扎在最深的土里;光,映着最远的天。</p><p class="ql-block">温润的烟火之外,岭南的格局,亦有铁骨铮铮的笔划——那便是乡野间兀自矗立的碉楼。在开平的竹林与稻田之后,这些中西合璧的庞然巨物,姿态倔强。那是早年“卖猪仔”下南洋的侨民,将血汗、乡愁,乃至一生的飘零际遇,熔铸成的钢铁与水泥的宣言。它们不为风雅,其核心是联防匪患的角楼、守护宗族安全的具体契约。通过侨批——那穿越风涛的家国纽带——汇回的血汗钱,一砖一瓦筑成守望。夕阳下,那钢筋水泥投下的巨大荫影,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榕荫”?荫庇着一个漂泊族群对故土最深沉的信约与担当。这格局,与风月无关,它源于生存最原始的本能,却升华为一种超越个人的、沉重的允诺。</p> <p class="ql-block">日头悄悄移过了天井。阳台上的姜花,是阿妈昨夜买回的,此刻香得正烈,那股子清甜里带一丝奶气,悄然盈室。只是这香决绝,开一夜便颓了。阿妈年年买,从无迟疑。“香过就好了嘛。”她说。与之相对的,是楼下那株白兰,开得细碎,香气幽微,却能从初夏缠绵到深秋,晾干了还能窨茶、入香囊。生活的艺术,往往在这般细微处:懂得在恰当的时分,释放姜花的浓烈,亦懂得经营白兰的绵长。这分寸,便是最贴身的格局。</p><p class="ql-block">茶已淡,墨亦干。推开趟栊门,想去河边透口气。小镇的河是珠江无数支流里无名的一条,水是浊黄的,流得不急,却有种沉稳的韧劲。妇人蹲在石阶上担水,俯身时,身影与水光一同漾开。孩童用瓦片打水漂,涟漪一圈追着一圈,最终都消融于浩荡。</p><p class="ql-block">我望着这水,忽然得了最终的领悟。</p><p class="ql-block">是榕的深根,扎进宗族与记忆的厚土,成为血脉的坐标;</p><p class="ql-block">是花的应季,灿烂于每一个值得的“眼下”,不负韶光;</p><p class="ql-block">是早茶桌上流动的人情,编织成远航的网;</p><p class="ql-block">是碉楼般沉默的信托,将漂泊凝固为守望的岸。</p><p class="ql-block">最终,是这永不停歇的、潮汐般的流动,在务实的进退中,通往看不见的辽阔——这咸水歌与桑基鱼塘共同哺育的,独属于岭南的文明双翼。</p><p class="ql-block">站得久了,水汽润湿了衣衫。转身回望,晨光正镀在祠堂高耸的镬耳墙上,瓦垄间的青苔与瓦松,亦守着各自一隅的安然。而在古榕垂拂的气根之间,一簇龙船花,于湿润的泥土里,又悄悄地,红了几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