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回望---我大学时期的班主任张老师

徐梅影

<p class="ql-block">有些人的出现,如同破晓时的微光,起初并不耀眼,却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透进岁月的缝隙,最终照亮了整片原野。对我而言,张老师就是这样的一抹光。</p><p class="ql-block">即便隔着四十余年的烟尘,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1979年的那个初秋。</p><p class="ql-block">十六岁的我,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懵懂与莽撞,闯入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那是大变革时代的开端,社会各处涌动着新鲜而躁动的气息。在那个节点,我遇见了担任我们班主任的张老师。</p><p class="ql-block"> 那时她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考回老家上海,刚从师大毕业留校不久。</p><p class="ql-block">初见时,她穿着天蓝色的确良短上衣,搭配灰色的确良长裤。这身行头在当时的上海滩是极时髦的,但在张老师身上,却穿出了一种温婉而克制的中规中矩。</p><p class="ql-block">最有特色的是她的笑,那是一种从眼角眉梢一直流淌到唇边的、满心欢喜的笑。那时的我尚不成熟,并不懂得这种笑容背后,包含着怎样一种对生活重回正轨的珍视,以及对工作对他人最纯粹的热忱。</p><p class="ql-block">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我并非一个让老师“省心”的学生。相反,我骨子里透着一股自由散漫的野性,早操迟到、课堂缺席,甚至会为了图书馆新借的一本好书、为了偷听中文系的文学赏析、为了蹭听复旦大学的艺术品鉴讲座,不惜翘掉自己的专业课。那时的我,像一棵在旷野里乱长的灌木,对规则有着本能的抵触。</p><p class="ql-block">张老师对我,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她善良、勤奋、笃守规矩,而我却在她的底线上不断试探。但是,最令我多年后动容的,正是她对待这种“叛逆”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她从未给我过任何冷脸,也从不曾疾言厉色地训斥,最多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忧虑与期许。那种不言而喻的慈悲,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底。</p> <p class="ql-block">她对学生的爱和对自己职业的坚守,是带有某种神祗般的纯粹与自我牺牲的。</p><p class="ql-block">我们班24人,后来被称为中国心理学的“黄埔一期”。为了带好我们这一届学生,她曾许下诺言:带班四年,不谈恋爱,不结婚。这种在今天看来近乎执拗的职业荣誉感,在当时却是她最真实的行为准则。</p><p class="ql-block">大三那年,我和一名福建同学整个寒假都泡在图书馆,除夕夜,万家灯火,张老师把我们领进家门,亲手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张老师私生活里的精致和典雅。在那个物质还很匮乏的年代,那顿饭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份异乡游子在成长转折期最温暖的心理锚点。</p><p class="ql-block">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坎,也是张老师陪着我迈过去的。大学前三年的任性,导致我在毕业前夕突然面临体育综合成绩不及格的绝境。如果没有那个成绩,我将只能拿到一张肄业证书,我后来所有的职业梦想和人生坦途都将化为泡影。</p><p class="ql-block">在那段近乎绝望的日子里,是张老师带着我,一次次奔走于体育系各个办公室之间。她低声下气地沟通,不厌其烦地解释,最终为我争取到一个补考的机会。</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周,我这个体育门外汉,在她严格的监督下于体操房的软垫上,死磕一个“肩肘倒立接后滚翻”。当我终于完成那个动作拿到及格分时,她才如释重负。</p><p class="ql-block">毕业聚会上,一向克制的张老师哭成了泪人。她说,她不再做班主任了,她要去深耕自己的学术领域。那一刻,被如山的愧疚包围着的我才意识到,由于我的“任性”,给她增添了多少本不该有的负担。</p> <p class="ql-block">  然而,时间是最好的酿酒师。毕业后的几十年里,我惊觉自己虽然在形式上没能做到像张老师那样“中规中矩”,但她那种尽责、善良、悲悯的特质,那份不屑玩弄心机的坦荡,早已透过四十年的烟尘,浸入我的骨髓,成为我为人处世里,最雅致也最时尚的修养。</p><p class="ql-block">在后来的职业生涯中,面对同样迷茫、同样“麻烦”的学生时,我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张老师当年的神态与耐心;工作中遇到充满算计的人和事,也不屑重施于彼身。那种对他人的悲悯,不是刻意模仿,而像是一种精神基因的隔代遗传。</p><p class="ql-block">令人欣慰的是,上苍从未亏待过这样一个纯粹的灵魂。送走我们后,张老师才步入婚姻,她拥有了睿智和煦的爱人,生活被料理得整洁时尚又典雅。她的学术事业更是突飞猛进,最终成为了中国特殊教育领域的领军人物,培养了一大批硕士和博士研究生。 </p><p class="ql-block">更令我感慨的是,她的儿子也极其优秀,在数学领域获得了含金量极高的“陈省身数学奖金”赴美深造。这种善果,仿佛是对她一直以来那些无私付出的最美回响。</p><p class="ql-block">我后来渐渐明白,所谓教育,并非仅仅是知识的传递,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唤醒。张老师曾用四年的青春,为一个顽劣的灵魂垫了一块砖。而那块砖,决定了我一生行走的高度与温度。</p><p class="ql-block">岁月回望,那些曾经的“不乖”与“麻烦”都已远去,唯有那抹天蓝色的确良上衣映衬下的笑容,依旧定格在1979年的秋光里,温暖着我每一个不曾放弃的瞬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