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的務實

都龐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嶺之一都龐嶺,像極一條爬臥的娃娃魚,在這條娃娃魚的左腳處,便是我奶奶老家——新墟平田。而左腳右前方,正欲上山的一小塊盆地上,一個十字架畫出兩條湘桂古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省四府「衡州至桂林、永州至平樂」的官道十字交叉點,在湖廣兩省三縣交界處,這兩條以馬幫為主的官道,多為石板路,有些地段是釘子路,即用小石頭扎在泥地裏鋪成的路面。古道寬兩米左右,古為湖廣工商要津,現在講,便是妥妥的國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湘桂古道形成於唐宋時期,自北宋以來,湘桂的商業流通異常發達。興安靈渠商旅繁忙,湘米南運、粵鹽北輸,經濟高度發展,狹窄的靈渠已無法滿足貿易需求,南來商船堵至全州,北往商船塞在桂林。在這水運不暢的情況下,官府一方面不斷維修靈渠、疏通河道,另一方面則構築從湘南通往桂北漓江的陸路通道,以解決靈渠水運交通的瓶頸問題。從此,湘桂古道應運而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條北起永州府,經全州過文市會湘橋、江背拉、獅子門、大竹山、上芝麻灣十字亭、響水岩、平田、立灣、新圩、龍橋、馬渡橋,達灌陽縣城,然後觀陽古城「新街」、黃牛寨「黃關」、觀音閣、洞井、大境、潮田、大圩碼頭至桂林府;或直過洞井定崗隘,經恭城古城「栗木」、嘉會,達恭城縣城、沙子古鎮、二塘,直達平樂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些地名,如今多已改換稱呼,比如我們那邊有一個「望月嶺」,名字一改,意境直接射死。若說前一條南北向是官道的骨架,這一條東西向官道,則是馬幫真正踩出來的血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一條則由湘南道州西進永安關入灌,途經牛頭嶺、巨巖「桂巖」、土溪「玉溪」、望月嶺「月嶺」、瑤上、田灣、上芝麻灣十字亭、梯子門、倒亭子、界山嶺、魯山、磚瓦嶺山凹、聶家、隔壁山、古嶺頭、新富洞、樂板田、灌山、石田、石塘、餘糧鋪、楊梅山、麻市、鳳凰「跨過海洋山」、碳鵬嶺「探鵬嶺」、界首「也可從百裏再西進越城嶺入資源」、南下光華鋪、唐家市、興安縣城,古嚴關、大溶江、靈川古城「三街」、甘棠渡「靈川縣城」、烏金鋪「烏石街」至桂林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灌江西岸,一條小支流富水小江「古籍稱達溪河」源頭前方,東西南北兩條不同方向的十字路口上,矗立著一座古亭,專為趕腳人歇肩。兩條官道,在此交會;家族的命運,也在此定錨。小時候,通常叫這一片為「亭子邊」。古亭右側,立著一塊大明帝國的誥封碑,彷彿向路人宣示著,這片土地的歸屬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誥封碑刊載著祖先的功名,達溪蔣家第四位舉人,榜名蔣曙青,譜名蔣旭在,號三益,明朝崇禎癸酉六年中科第七名舉人。歷任湖廣永明縣知縣,擢陞兵部武選司郎中,掌管大明帝國兵部軍官們的職務昇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誥封碑在「破四舊」之前,被族人深埋土裏。二十多年前,一次翻修古亭時挖出來,重見天日。自曙青公開始,祖孫兩個同為正五品武官,已成跨越明清兩朝、長盛不衰的頂級地方世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曙青公不再像三位先人一樣,永遠停留在縣太爺的層面,已經帶頭突破進入大明帝國的核心兵部,掌管兵部將士們的昇遷工作。此後,家族的仕途不再止於縣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曙青公第六個孫子,蔣敏——元戎次子,字捷士,號嵩山,二十八歲中大清康熙五十年辛卯科第二十一名武舉人,並銓選為正五品衛守備。蔣敏因此也成達溪村那10個半舉人中唯一的一個武舉。有了兵部郎中的「天線」和衛守備的「腰刀」,達溪蔣家在灌江河畔的統治力才真正穩如磐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祖先入灌九百餘年,前面三百年幾乎都在繁衍生息,厚積薄發。至大明帝國時期,開始讀書考取功名,進入仕途。家譜記載,明清兩代,先後考取十個半舉人。為何會有「半個舉人」?那是因為其中一人屈蹲副榜,以作候補,俗稱半個舉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次在別處看文獻得知,祖先在一場護山林的惡戰中打死了全州人,對方告到縣衙,原告卻無奈地看到舉人與縣太爺翹著二郎腿閒聊。舉人擁有免死金牌,對方第一次意識到,規矩在不同人手裏,並不等價。相傳,富水河上幾乎所有的拱橋、水壩,都是歷朝歷代的舉人們出資興建。祖先們強悍務實,以特權與武力鎮守湘桂古道。廣施其德,惠及鄉裏,富水河上的橋壩,見證了儒紳們的責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達溪古村,時過近千年,依舊穩坐灌江河畔,而他的子孫後代,早已開支分佈於那條小小的支流富水小江周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祖先在明代立碑、清代授封,民國依然屹立不倒,說明他們信奉的最高準則,並非某一個特定的「政權」,而是「家族的生存與文化的傳承」。對於一個地方望族來說,政權是流水的,但土地、族人、文化是鐵打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家大明,繼而滿清,選擇與政權合作,是為了在新的秩序下,確保宗族不被邊緣化;至國民政府,為了在現代化轉型中,繼續保有鄉紳的影響力。祖先的信仰是——讓家族在任何時代,都活得有尊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祖先能在幾次朝代更迭中,都做出「務實」的選擇,而不是盲從於某種宣傳,這種選擇,本身就需要極強的形勢判斷力。先祖們信的是天道、祖先、倫理與宗法,這是一套深刻的「有神論」或「道德信仰」體系。在這樣的家族脈絡中,後裔對世界的理解,往往並不完全服從於單一理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族的傳承,有時靠的是「變」(適應政權)與「不變」(守住內心的信仰)。在歷史長河中,幾百年的王朝,都隻是過客。堅持信仰,或許正是對那塊「誥封碑」背後精神的一種致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抑或,這九百餘年的故事,本就需要一個不必被記住的守門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