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五章 1996—2025</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云开见日,数字传薪</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96年的正月,冶峪河谷的雪下得黏腻,像扯不断的白纱,裹着赭红石崖,也裹着老槐树下的灵堂。王老汉走了,走在鸡叫头遍的时辰,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守窟”木牌,指节松了,木牌却依旧贴在心口,像嵌进了血肉里。 </p><p class="ql-block">王根良跪在灵前,花白的头发上落满雪粒,脊背却挺得笔直,像那株守了百年的老槐树,枝桠枯了,根还扎在黄土里。他伸手抚过父亲冰冷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岁月刻下的沟壑,也是一辈子守窟磨出的硬茧。“爹,您歇着吧,石窟有我,有小虎,断不了。”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雪粒落进眼眶,化了,混着泪往下淌,砸在孝布上,洇出一小片湿痕。</p><p class="ql-block">王小虎站在父亲身后,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指节泛白。他看着灵位上“王虎娃”三个字,想起小时候爷爷总坐在槐树下,给他讲民国时挡溃兵、文革时护石窟的故事,讲着讲着就摸出那块木牌,摩挲着说:“小虎,咱王家的根,不在土里,在这石崖上,在这刻经里。”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爷爷的手粗糙,木牌温润,如今看着父亲佝偻却坚定的背影,才懂那“守”字里,藏着多少血与泪,多少孤与勇。 </p><p class="ql-block">灵堂没摆排场,就一张草席,一副薄棺,白布挽联被风卷着,贴在赭红石崖上,“守窟传家,魂归石窟”八个字,是王小虎用毛笔写的,墨汁混着雪水,晕开了,却更显苍劲。村里的老人来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灵前递一炷香,叹着气说:“根良,你爹是条汉子,守了一辈子石窟,没白活。”县文化馆的老馆长也来了,握着王根良的手,红着眼圈:“王老走了,可金川湾石窟的魂还在,以后,就靠你们父子了。”</p><p class="ql-block">王根良重重点头,把父亲留下的木牌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仿佛能听见祖辈的心跳。“馆长,您放心,只要我王根良还有一口气,就守在这冶峪河畔,一步不挪。”</p><p class="ql-block">出殡那天,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石窟的防护门上,金属门扉泛着冷光,却藏着千年的温热。王根良捧着父亲的灵位,王小虎扛着引魂幡,一步一步往河谷深处的祖坟走,冶峪河的水冻得半僵,冰面下的水流声,像极了爷爷当年守夜时,贴在石壁上听动静的呼吸。</p><p class="ql-block">葬了父亲,王根良没回窑洞,径直走到石窟前,伸手抚过冰冷的防护门,指尖划过门锁上的锈迹,轻声说:“爹,您看,石窟好好的,我每天都来查,锁没松,草没长,风也吹不进来。”他说着,蹲下身,拔起门旁的几株杂草,指尖被草叶划破,渗出血珠,也不在意,只是把杂草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扔向河谷。 </p><p class="ql-block">王小虎跟在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发酸。他知道,父亲的守,和爷爷不一样。爷爷的守,是藏,是躲,是在炮火与狂热里,用身子护住石窟;父亲的守,是盼,是等,是盼着科技成熟,等着重见天日,可这盼与等,比硬扛更熬人,像冶峪河的水,无声地磨着人心。</p><p class="ql-block">“爹,回吧,天冷。”王小虎上前,想扶父亲,却被王根良挥开。</p><p class="ql-block">“再待会儿。”王根良头也不回,眼睛盯着防护门,“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天都要在这坐半个时辰,跟石窟说说话,说今天风大,说昨天有外人来,说咱王家又添了丁。现在他走了,我替他说。”</p><p class="ql-block">王小虎没再说话,就站在父亲身边,陪着他,看阳光慢慢移过石崖,看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看冶峪河的冰面渐渐化开,淌出细碎的水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998年的秋,天刚擦黑,县文物局的小张骑着摩托车,一路颠簸进了金川湾,车轱辘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尘烟。“王大叔!王大叔!好消息!省文保院要来勘察石窟,要做保护方案了!”他喊着,停在王根良的窑洞前,脸上满是汗,也满是兴奋。</p><p class="ql-block">王根良正在灶房烧火,听见喊声,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他快步跑出来,抓住小张的胳膊,手都在抖:“你说啥?真的?专家要来?”</p><p class="ql-block">“真的!张教授带队,明天就到,说是要全面勘察,制定长期保护方案,国家要出钱护着石窟了!”小张喘着气,把文件递给他。</p><p class="ql-block">王根良捧着文件,指尖抖得厉害,上面的字看得模糊,却认得“金川湾石窟”“保护工程”几个字。他抬头看向石窟的方向,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爹,您听见了吗?国家要护石窟了,您盼了一辈子的事,要成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王根良一夜没合眼,把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家里仅有的白面拿出来,蒸了一锅馒头,又杀了一只鸡,等着专家们。王小虎也没睡,帮着父亲擦桌子、扫院子,嘴里念叨:“爹,明天我跟着专家,好好学,以后咱也能自己护石窟。”</p><p class="ql-block">天不亮,王根良就守在石窟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块“守窟”木牌,像等着久别重逢的亲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几辆越野车顺着河谷开了进来,停在老槐树下,穿着白大褂的专家们陆续下车,为首的张教授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一看见王根良,就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您就是王根良同志吧?王老的儿子?久仰大名,你们家族守窟的故事,我们都听说了,太不容易了。”</p><p class="ql-block">王根良握着张教授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专家们辛苦了,快,屋里坐,我蒸了馒头,炖了鸡。”</p><p class="ql-block">张教授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石窟:“先不忙,我们先去看看石窟。”</p><p class="ql-block">一行人走到防护门前,王根良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防护门缓缓推开,一股带着千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弥勒大佛庄严矗立,通高四米有余,面容慈悲,衣袂纹路虽有风化,却依旧清晰;东西两壁的刻经,密密麻麻,唐时的雄浑,宋时的雅致,在昏暗的光里,透着千年的厚重。</p><p class="ql-block">专家们都愣住了,手里的仪器忘了举,眼睛直直地盯着崖壁,半天没人说话。过了许久,张教授才轻声说:“太震撼了,三阶教刻经,孤本,唐宋同框,这是国宝啊!”</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一个月,冶峪河谷热闹起来。激光扫描仪的红光在窟里扫来扫去,相机的快门声“咔嚓”不停,专家们拿着放大镜,一点点查看刻经的风化程度,记录岩质的疏松情况,讨论加固的方案。王根良每天都守在窟里,给专家们端茶送水,帮着递工具,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石窟,像看着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一个年轻专家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块刻经残片,王根良冲过去,捡起残片,手都在抖,却没骂一句,只是轻声说:“娃,慢着点,这是老祖宗的心血,碰不得。”年轻专家红着脸,连连道歉,此后干活更加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p><p class="ql-block">勘察结束那天,张教授把王根良叫到槐树下,递给他一份方案:“根良同志,石窟砂岩石质疏松,风化严重,刻经已有脱落,必须尽快加固。国家已经立项,明年春天动工,我们会用最先进的技术,把它护好。”</p><p class="ql-block">王根良捧着方案,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张教授,谢谢您,谢谢您啊……我爹要是在,该多高兴。”</p><p class="ql-block">“该谢的是你们。”张教授拍着他的肩膀,“没有你们家族几代人的坚守,这千年瑰宝,早就毁了。你们是文物的守护者,是中华文明的功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000年的春,石窟加固工程正式动工。工匠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窟内淤土,用特制的粘合剂填补风化的刻痕,用钢架加固松动的崖壁,每一道工序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千年的刻经。王根良每天都守在工地,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给工匠们烧热水、送干粮,有时候干脆就睡在窟外的草棚里。</p><p class="ql-block">王小虎也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到村里,跟着父亲一起守着工地,跟着专家们学习文物保护知识。他拿着笔记本,把专家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从岩质保护到环境监测,从刻经修复到日常养护,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本。“爹,咱不能只守着,咱得懂它,才能护好它。”他对王根良说。</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对,咱王家守窟,不仅要守身,更要守心,懂它的价值,才能守得长久。”</p><p class="ql-block">工程持续了半年,崖壁加固完成,刻经的防风化处理也初见成效。当防护门重新关上,王根良站在门前,看着崭新的防护设施,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掏出怀里的木牌,摩挲着上面的“守”字,轻声说:“爹,石窟加固了,再也不怕风吹雨打了,您放心吧。”</p><p class="ql-block">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2001年的夏,211国道修建的消息传到金川湾,施工队要在石窟以西一百米的地方炸山取石。消息传来时,王根良正在窟里清理杂草,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p><p class="ql-block">“不行!绝对不行!”他抓起镰刀,一路跑向河谷口,正遇上施工队的卡车开进来,为首的李队长戴着安全帽,正指挥着工人搭帐篷。</p><p class="ql-block">“师傅,你们不能在这炸山!”王根良冲过去,抓住李队长的胳膊,“这山里有千年佛窟,刻经是孤本,炮声一震,石窟就毁了!”</p><p class="ql-block">李队长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老乡,国道是国家工程,耽误不得,你这石窟离得远,震不坏。”</p><p class="ql-block">“震不坏?”王根良急得直跺脚,拉着李队长往石窟走,“你跟我去看,你看看这崖壁,这刻经,都是砂岩石,一震就碎!民国的炮火都没毁它,要是毁在你们手里,咱都是罪人!”</p><p class="ql-block">李队长被他拉着,半信半疑地跟着到了石窟前。王根良打开防护门,指着崖壁上的刻经,声音哽咽:“你看,这是唐武德年间凿的,宋政和年间题的字,我爷爷守了一辈子,我爹守了一辈子,我守了半辈子,就为了这东西。要是炸山,刻经掉了,崖壁塌了,咱怎么跟老祖宗交代?怎么跟后人交代?”</p><p class="ql-block">他说着,把祖辈守窟的故事,一字一句讲给李队长听,讲爷爷当年用窝头骗溃兵,讲父亲当年躺地上挡红卫兵,讲一家人在炮火里躲山洞,在文革里盖黄土,讲得声泪俱下。李队长看着崖壁上清晰的刻经,听着他的故事,脸色渐渐变了,沉默了许久,才说:“老乡,是我不对,我没想到这石窟这么重要。我马上联系上级,改取石点,绝不让炮声惊扰石窟。”</p><p class="ql-block">几天后,施工队的卡车陆续开走,取石点挪到了两公里外。王根良站在河谷口,看着卡车远去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王小虎跑过来,扶起他:“爹,没事了,石窟保住了。”</p><p class="ql-block">王根良靠在儿子身上,眼泪又掉了下来:“保住了,又保住了……你爷爷要是在,该多高兴。”</p><p class="ql-block">2006年的秋,德国专家来了。省文保院和德国文化遗产保护部门合作,把金川湾石窟列为中德石质文物保护示范项目。当金发碧眼的德国专家走进河谷,拿着先进的仪器,对着石窟拍照、采样时,王根良和王小虎都看呆了。</p><p class="ql-block">“爹,他们这是干啥?”王小虎小声问。</p><p class="ql-block">“护石窟的,用外国的技术,咱的石窟能护得更好。”王根良说着,主动上前,给专家们递水,虽然语言不通,却用手势比划着,告诉他们哪里的刻经最脆弱,哪里的崖壁最松动。</p><p class="ql-block">德国专家汉斯是个温和的老人,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他看着王根良粗糙的手,又看着石窟里的刻经,竖起大拇指:“王先生,坚守,伟大。”</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笑了,指了指石窟,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守着,应该的。”</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半年,河谷里多了许多 foreign 面孔,德语、中文交织在一起,仪器的嗡鸣声取代了往日的寂静。王根良和王小虎每天都守在窟里,帮着递材料,记录数据,看着汉斯用特制的药剂喷洒刻经,看着风化的纹路渐渐被修复,心里满是期待。</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汉斯指着刻经上的一行字,用翻译软件告诉王根良:“这是三阶教的经典,全世界只有这里有,是孤本。”</p><p class="ql-block">王根良不懂什么是三阶教,却懂“孤本”两个字,他摸着刻经,轻声说:“孤本,就是独一份的,咱更得护好。”</p><p class="ql-block">工程完工那天,汉斯握着王根良的手,说:“王先生,你们家族的故事,应该让全世界知道。这千年的瑰宝,因为你们,才能保存至今。”</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笑着摇头:“不是我,是祖辈,是所有守着它的人。”</p><p class="ql-block">2012年,中德合作项目结束,金川湾石窟建立了完善的环境监测系统,温度、湿度、风化程度都能实时监测,一旦出现异常,就会自动报警。王根良看着监测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浑浊的眼里泛起光:“小虎,你看,科技好啊,有了这东西,咱不用再整夜守着了。”</p><p class="ql-block">王小虎点头,指着屏幕:“爹,我学会用电脑了,以后我每天都看数据,有问题马上处理。”</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根良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可每天去石窟前转一圈的习惯,从未改变。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石窟前,摸一摸防护门,拔一拔门口的草,跟石窟说说话,像父亲当年一样。</p><p class="ql-block">“石窟啊,今天风大,你别怕,门结实着呢。”</p><p class="ql-block">“石窟啊,小虎学会用电脑了,以后他护着你,比我强。”</p><p class="ql-block">“石窟啊,我老了,走不动了,可我心还在这,陪着你。”</p><p class="ql-block">王小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父亲的心愿,是让石窟重见天日,让世人看见它的模样。于是,他开始往县文物局跑,往省文保院跑,拿着父亲的守窟记录,拿着专家的勘察报告,一次次申请,希望能让石窟得到更多关注,能早日对公众开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9年的冬,一个电话打到了王小虎的手机里,是省文物局文物保护处的工作人员:“王小虎同志,恭喜你,金川湾石窟被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p><p class="ql-block">王小虎握着手机,手都在抖,他一路跑回村里,冲进窑洞,对着正在做饭的王根良喊:“爹!爹!石窟成国保了!国家重点保护了!”</p><p class="ql-block">王根良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眼里满是不敢相信:“你说啥?国保?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文件都下来了!”王小虎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国保单位的名单,“金川湾石窟”几个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王根良捧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石窟前,对着崖壁,老泪纵横:“列祖列宗!石窟成国保了!国家重视它了!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吗?”</p><p class="ql-block">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像祖辈的回应。冶峪河的水,缓缓流淌,像在唱着赞歌。</p><p class="ql-block">成为国保单位后,国家加大了保护投入,修了专用的保护道路,装了24小时监控,派了专业文保人员定期巡查。王小虎成了村里的文物保护员,每天带着监测设备,检查防护设施,记录环境数据,还学会了用电脑,把保护情况上传到系统里。</p><p class="ql-block">“爹,现在不用咱硬扛了,有国家,有科技,石窟安全得很。”王小虎扶着父亲,坐在槐树下。</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看着监控屏幕上石窟的画面,笑着说:“好,好啊,你爷爷要是看见,该多高兴。”</p><p class="ql-block">2020年,《中国佛教石经·陕西省卷》出版,首次完整呈现了金川湾石窟的刻经内容。当王小虎把书捧到父亲面前,王根良颤抖着双手,翻开书页,看着上面清晰的刻经照片,看着一行行解读的文字,眼泪掉在了书页上。</p><p class="ql-block">“爹,你看,这是咱守的刻经,现在出书了,全世界的学者都能看到了。”</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点头,声音哽咽:“好,好,老祖宗的东西,终于能被人看见了,能被人懂了。”</p><p class="ql-block">数字化的浪潮,很快席卷了冶峪河谷。2022年,省文物局启动“数字石窟”项目,金川湾石窟成为首批采集对象。三维激光扫描仪、高清相机走进窟里,毫米级精度采集大佛与刻经的每一道纹路。王小虎跟着专家学习,看着电脑屏幕上渐渐成型的三维模型,看着刻经的纹路在数字世界里清晰呈现,心里满是震撼。</p><p class="ql-block">他把电脑搬到父亲面前,打开模型:“爹,你看,这是数字石窟,就算石窟封着,世人也能通过屏幕,看到它的样子。”</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看着屏幕上栩栩如生的大佛,看着清晰的刻经文字,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惊喜。他伸手想去摸屏幕,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却仿佛摸到了千年的刻经,摸到了祖辈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这是……真的?”</p><p class="ql-block">“是真的,爹,数字技术,能让石窟永远保存,永远鲜活。”</p><p class="ql-block">2023年,“数字金川湾石窟”线上展厅上线,人们足不出户,就能通过VR设备“走进”石窟,观赏大佛,阅读刻经,了解守窟故事。王小虎成了线上讲解员,每天对着镜头,向全世界介绍石窟,介绍王家的守窟故事。</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爷爷,我父亲,是王家三十九代人,用命守下来的。现在,我们用数字技术,让它活起来,让更多人看见中华文明的根脉。”</p><p class="ql-block">镜头前的王小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神坚定,像极了当年守在槐树下的爷爷,像极了如今守在石窟前的父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024年春,淳化县文物局的会议室里,一场特殊的表彰会正在进行。墙上的红色横幅写着“致敬守窟世家,传承文化根脉”,王根良被王小虎搀扶着,坐在第一排,身上披着鲜红的绶带,上面绣着“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几个金字。</p><p class="ql-block">县文物局刘局长站在台前,手里拿着荣誉证书,声音洪亮:“今天,我们在这里,向王家三代人,向金川湾石窟的守护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从唐朝初年到今天,王家三十九代人,历经炮火、历经风雨,用生命守护千年瑰宝,用坚守传承中华文明。他们不是文物工作者,却做了比专业人员更伟大的事;他们是普通农民,却守住了国家的文化根脉!”</p><p class="ql-block">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王根良的手紧紧攥着荣誉证书,指节泛白,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刘局长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把证书递给他,又递过一个烫金的聘书:“王根良同志,经县文物局研究决定,特聘您为金川湾石窟终身荣誉守护员,享受文保专家津贴。同时,我们正式聘用王小虎同志为县文物保护中心专业技术人员,负责金川湾石窟的日常管护与数字化推广工作!”</p><p class="ql-block">王小虎愣住了,他看着聘书上“王小虎”三个字,又看看父亲,眼眶瞬间红了。王根良握着聘书,手不停地抖,他拉着王小虎的手,把聘书塞到他手里,声音哽咽:“小虎,听见了吗?国家认咱了,你进文物局了,咱王家的守,终于有了名分,有了根了!”</p><p class="ql-block">“爹,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国家,不辜负祖辈!”王小虎重重点头,泪水掉在聘书上,晕开了字迹。</p><p class="ql-block">表彰会后,刘局长特意陪着父子俩回到金川湾,站在石窟前,指着正在修建的文保工作站:“根良老哥,小虎,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工作岗位。国家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政府不会辜负你们的坚守。王家守窟的故事,要写进县志,要刻在碑上,让后人永远记住,是你们,守住了这千年的魂。”</p><p class="ql-block">王根良看着即将完工的工作站,看着儿子手里的聘书,看着崖壁上的石窟,突然跪了下去,对着崖壁磕了三个头:“爹,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国家给咱名分了,小虎进文物局了,石窟有国家护着,有小虎护着,咱王家的守,终于传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王小虎扶起父亲,也对着石窟深深鞠躬,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国家认可的文保人,是王家守窟精神的传承者。他的肩上,扛着祖辈的期盼,扛着国家的信任,也扛着让千年瑰宝永续流传的使命。</p><p class="ql-block">2024年秋,三阶教文化研学基地正式揭牌,王小虎穿着文保制服,站在基地门口,迎接第一批研学的学生。他带着孩子们走进数字展厅,指着三维模型,讲爷爷守窟的故事,讲父亲护窟的经历,讲王家二十几代人的坚守。</p><p class="ql-block">“同学们,这尊大佛,这些刻经,是王家二十几代人用命守下来的。现在,国家保护它,我们传承它,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中华文明的根脉,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去守护。</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里闪着光,纷纷举起手:“王叔叔,我们也要当文物守护者!”</p><p class="ql-block">王根良坐在槐树下,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脸上满是欣慰。他掏出怀里的木牌,摩挲着上面的“守”字,轻声说:“爹,您看,小虎出息了,石窟活了,咱王家的守,终于开花结果了。”</p><p class="ql-block">2025年的春,冶峪河谷的花开得正盛,老槐树的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王根良走了,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手里依旧攥着那块“守窟”木牌。灵堂依旧设在老槐树下,白布挽联上,多了“数字传薪,文脉永续”八个字,旁边还挂着王小虎的文保工作证,鲜红的底色,映着三代人的坚守。</p><p class="ql-block">王小虎穿着文保制服,跪在灵前,接过木牌,将它与爷爷、父亲的木牌放在一起,三块木牌,三代人的坚守,刻着同一个“守”字,却有着不同的意义——爷爷的守,是藏,是护,是在风雨中守住根脉;父亲的守,是护,是盼,是在时代中等待新生;而他的守,是传,是活,是用责任与科技让文明永续。</p><p class="ql-block">“爹,爷爷,你们放心,石窟我守着,数字展厅我守着,研学基地我守着,国家给了咱名分,给了咱岗位,咱王家的守,断不了,文脉的魂,丢不了。”</p><p class="ql-block">阳光洒在三块木牌上,洒在石窟的防护门上,洒在数字展厅的屏幕上,洒在冶峪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千年的佛影,映着唐宋的刻经,映着王家二十几代人的坚守,也映着国家对文化根脉的珍视与传承。</p><p class="ql-block">河谷里,风依旧吹着,裹着黄土的气息,裹着刻经的墨香,裹着数字的光芒,把“守”字,刻进了岁月,刻进了血脉,刻进了中华文明的长河里。</p><p class="ql-block">弥勒大佛依旧庄严,三阶教刻经依旧清晰,数字世界里,千年瑰宝焕发新生;现实世界里,文保人王小虎坚守岗位,守窟故事代代相传。从民国的炮火,到文革的风雨,从国保的认定,到政府的表彰,从家族的坚守,到国家的传承,王家二十几代人,用百年的执着,护下了一段被湮灭的历史,守住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文明,让黄土之下的魂,终于云开见日,在新时代的光芒里,永续流传。</p><p class="ql-block">冶峪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老槐树的叶子,依旧沙沙作响,那是千年的回响,是坚守的赞歌,是文明的薪火,生生不息,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中篇小说【金川湾大佛】全文完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本章字数:8033字(全篇五章合计字数36172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