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落叶是冬的回信

风雨踏梦行

　　如果秋天是一场漫长的赊账，那么落叶，便是冬天连本带利还给大地的回信。

信纸是脆的，字迹是焦黄的，邮戳是风盖的。

——题记

　　腊月的贵阳，冷得不讲道理。那种湿寒不似北方的痛快割肉，是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时，我正缩在沙发里像只冬眠的癞蛤蟆。乡下朋友老陈的电话，声音裹着风，像在吼：“菜长疯球了！水嫩得掐得出水！正杀猪没空上街，你不是嫌城里菜没魂儿？来拿！”

这人记仇。上月我随口抱怨超市青菜“软塌塌像没睡醒”，他竟记到现在。这世上的情分，大抵都藏在这般没头没脑的废话里。

出门前，我在颈间缠了条围巾——女儿大二时织的海马线，针脚歪扭，还漏了两针，洗过几水后绒毛微结，此刻裹着脖颈，却像一圈软和的铠甲。为了干活利索，没戴手套，双手红通通露在外面，拎着两个空塑料袋，活脱脱一个去赶场的闲散人。

　　既要去，便走阿哈湖。路长些，脚底板热了，心里才不荒。

冬日的阿哈湖，像卸了妆的戏子，露出了水的骨相。岸边银杏叶落尽，只剩黑铁般的枝干刺向天空。风硬了，刮在脸上生疼，像谁在耳边轻扇着耳光。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些落叶。

它们不是颓败的枯，是烧透了的金褐。风一卷，叶子在地上打着旋，沙沙的脆响，听久了竟让人恍惚：这不是死亡，是一场盛大的归宁。

环卫工穿着橙色背心，挥舞着大竹扫把，单调重复的声响，却丝毫不显烦躁。我看了半晌，忽然懂了：这满地金黄，哪是什么垃圾？分明是冬天拆阅后的信笺，随手撒在了人间。

　　春天的花，是寄给未来的明信片，写满虚妄的期许；夏天的雨，是热烈的情书，湿漉漉惹人烦忧；唯有冬日的落叶，是写给泥土的家书——从不说漂亮话，只轻轻道：我累了，我回来了，我把自己还给你。

风掠过湖湾，撞碎了水面的平静，一阵水响忽然传来。竟有人冬泳！两女一男，赤身扎进水里，像几条不惧寒的鲶鱼。

看着他们在寒水里扑腾，通红的肌肤冒着热气，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指无意识绞紧围巾粗糙的须子。人到中年，大多活得像温室里的豆芽，淋点雨都要算计会不会感冒，而他们，是真的在和寒冬肉搏。

或许对抗寒冷的唯一办法，从不是躲，而是哪怕赤身，也要纵身跳进去。生命，本就是一封一往无前的信。

　　穿过湖岸，老陈已在村口的风口等着了。

乡村的路，总飘着一股混着牛粪味与柴火香的独特气息。未进院门，霸道的油渣香便直冲天灵盖——板油在大铁锅里熬煎的味道，是乡村最原始的荷尔蒙，瞬间勾出了肚里的馋虫。

　　老陈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像块红铜，额间皱纹里都藏着黑灰；他婆娘在院里打转，见我来，半句客套没有，只甩着沾泥的手一指屋后：“地里的，随便掰！”

菜地就在屋后，绿得晃眼。蒜苗像剑客般挺拔，叶子硬得能割手；棒菜肥得撑裂了菜叶，腰身上箍着圈白霜，像怀了双胞胎的妇人；还有裹得紧实的黄心白菜，是寒冬里死守着秘密的倔强少女。

我和老陈冲进地里，像两个强盗。除了主人家送的，我还顺手扯了几把田埂上的野菜。多年没干农活，刚弯一会儿腰，脊椎便咔吧一声抗议。可当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菜叶，一股久违的踏实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这是土地的体温。

　　正想称秤，老陈婆娘一把按住秤杆：“走啥？饭都下锅了，吃了再走！”

“不了不了，拿菜哪好蹭饭。”我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年头，人情比菜金贵多了。

“嫌饭菜赖？”老陈笑着，用火钳从灶膛灰烬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圆球——是烧洋芋。

“先垫垫，刚出炉的，烫得很。”

洋芋烫得像刚出世的婴孩，我左手换右手，指尖麻酥酥的。围巾的须子垂下来，扫过手背，微痒，像女儿小时候偷挠我掌心的模样。小心翼翼剥开焦黑的外皮，一缕白气腾起，焦甜的香气瞬间炸开，霸占了所有嗅觉。

咬一口，软、糯、香、甜，还带着淡淡的炭火味。那是土地最诚实的味道，是儿时蹲在灶台前，被烟熏出眼泪，却仍往嘴里塞的味道。那一刻，城市里为KPI焦虑的中年人不见了，只剩一个只关心下一顿饭吃什么的孩子。

这便是冬天的回信。

用落叶教我们放下虚妄的装饰，用热饭告诉我们，要懂得在寒夜里相拥取暖。

天色暗了，村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我执意要走，骗他们说家里老人等着喝菠菜汤。

结账时，这一大堆水灵灵的菜，竟只要三十块。我多塞了两张红票，老陈却急了，硬把钱塞回我兜里：“自家地里刨的，多了是卖，少了才是情！你多给钱，就是骂我。”最后，只收了零头。

老陈婆娘拎着沉甸甸的蛇皮袋送我出村，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微佝，像棵被压弯的老树，脚步却生风。我们走过贴了瓷砖的小洋楼，也走过斑驳的老瓦房，新旧交替间，是乡村在时代里，努力站直的模样。

　　车来了，后备箱塞满了青菜，也塞满了一日的烟火。

车启动，暖风开到最大。回头望，路边的落叶还在飘，车轮碾过，气流卷起几片，旋了旋，又轻轻落下。

车窗忽然啪的一声轻响。

一片焦黄的银杏叶被气流吸住，紧紧贴在玻璃上，像一枚专属这个冬天的邮戳。

我没开雨刮器。

只把车窗降下一道缝隙，凛冽的风瞬间灌进来，裹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那未散的油渣香。副驾上的棒菜，叶子上的霜正融化，湿漉漉印在座椅上。

我摸了摸颈间那条约漏针的围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回信了。

收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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