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河的米香，漫过二十年

回车书院戴萧然

我总在某个清晨，忽然闻见一股混着煤灰的米香。那是夫子河中学的味道，是2004年的风，穿过二十年的岁月，又吹到了我鼻尖。

一、背米上学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寝室通铺已窸窣响动。我摸出床底的铝饭盒——里面是昨天在校门口池塘淘好的米。池塘石板上总排着长队，塘水混着小虫，偶尔还飘着杂物，我们都习惯了，只当蒸笼里的高温，能把这些不干净都“蒸”干净。

每周日下午，我背着半袋米、一罐头瓶咸菜，踩着山路泥印往学校赶。米袋磨得肩膀发红，咸菜瓶在背包里晃出细碎声响。母亲塞得满满当当的豇豆腌得发黑，腐乳是奢侈品，几粒花生米，能馋哭同桌。

食堂煤火日夜烧着，煤烟混着米香飘满校园，也钻进拥挤的寝室。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没多久，好多同学都长了疥疮，夜里痒得翻来覆去，挠得身上红一片、结着痂，却都咬着牙忍——没人敢跟家里说，怕父母跟着揪心。

饭盒送进蒸笼时最怕值日生手滑。打翻了，上午就得饿肚子；蒸成夹生饭，也得硬着头皮咽下。走廊里飘着米饭混煤灰的气味，那是独属我们的清晨。

二、红白教学楼里的“战争”

红白色教学楼，是大别山最醒目的模样。九十多人挤在一间教室，课桌摩肩接踵，转身都要侧身。早自习铃声像冲锋号，黄冈密卷摊满桌面，笔尖划纸声盖过窗外香樟树的沙沙声。

数学课连上两节是常态。停电时，老师领我们到国旗台下，借晨光读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也把读书声吹向远山。

晚自习的煤油灯是我们的伙伴。烛火晃悠间，有人困得头一点一点，蜡烛烧着了被子。同床兄弟被烫得跳起，旁边人慌慌张张端起床底洗脚水泼上去——人、被子、棉絮全湿，穿着单裤冻得发抖。我们捂着嘴笑出眼泪，那笑声在漆黑寝室里撞来撞去，成了最鲜活的少年气。

戴军总从家里带甘蔗，一截截掰匀分给大家。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是苦日子里难得的甜，比任何零食都解馋。

三、操场、香樟与戴主任的“追光”

操场是我们唯一的撒欢地。男生抢水泥乒乓球台，女生聚在香樟树下背书。戴主任的手电筒是“终极武器”——翻墙去游戏厅的“山大王”、操场角落递纸条的“小鸳鸯”，只要听见“戴主任来了”，立马作鸟兽散。

冬夜雪落满操场，我缩在走廊背书，看雪花覆住红墙白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听说镇上的中学周末都上课，我们哪敢喊苦？

他总在深夜查寝，脚步轻轻，怕惊醒我们。见我们踢了被子，就悄悄掖好；见我们点蜡烛打瞌睡，就轻声呵斥。周末却把我们领到戴家寨家里，煮一大锅红烧肉：“吃饱了才有力气刷题。”那碗红烧肉油光锃亮，就着白米饭，是我吃过最香的味道。

四、通铺、塌床与父亲的热心肠

宿舍条件差极了。一排十间房，每间塞十六人，挤得转不开身。有次戴军背着书包扛了二十来斤甘蔗，倒在我的木床上。为了抢吃的，一时硬挤上来十二个兄弟，床板被压得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那夜，“轰隆”一声，床板突然塌了。我们吓一跳，怕被老师责罚，赶紧把枕头、衣服往床架空隙里塞，假装床上还躺着人，蒙头大气不敢出。可周老师查寝格外仔细，手电筒的光一扫，就戳破了我们的小把戏。

第二天，我被点名上台检讨。站在讲台上，脸烧得像熟透的柿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觉得丢人极了。

放学赶紧托人带信给爸妈。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带着木匠师傅赶来了。师傅们麻利修好塌掉的木床，我爸还瞧见宿舍里好多门窗、门扇都松垮垮的，便主动搭手，顺带把所有坏了的门窗都修得严丝合缝。老师和同学们围在旁边看，都夸我爸热心肠，是个实打实的大好人。我站在一旁，心里又羞又暖——那点检讨的窘迫，早被父亲的热心肠烘得烟消云散。

五、苦与甜的辩证法

宿舍没有室内厕所。不管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耐，都得跑出门去边上的茅厕。夏天苍蝇蚊子嗡嗡乱飞，秽物溢出来，每次靠近都恶心想吐；冬天冷风刮得脸生疼，蹲在里面冻得腿脚发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解决。

可即便如此，夜里的寝室依旧藏着暖意：分食一截甘蔗的兄弟，借半根蜡烛抄笔记的同桌，还有戴主任悄悄掖好的被角。周老师虽严厉，却总在我们犯错后，耐心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如今回望，咸菜长毛的无奈、步行十几里山路的疲惫、九十人教室的窒息、疥疮钻心的痒、床塌检讨的窘迫……都成了记忆里的糖。当年觉得苦，如今却品出甜。